第五十章 白马非马
“读书人不打诳语。”儒生既然有备而来,少不得将身上挂的小包袱拆开,众人一看,嗳哟,好多册子。
群众也不全是白丁,很快有人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:“班氏女戒——”
儒生很大方地取出这些一看就造价低廉的册子,随手发给路人,示意大家都拿回去给各自女眷看看。
学习学习。
不远处,圣儒堂二楼上,周启微正负手而对,默默地关注着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都在他算计之中。
细密的竹帘将他所在的休憩室与外界分化为明暗两个世界,他站在暗处,注视着太阳下的人群,以及对方越来越热闹的弘文馆。
“我觉得说得有理,他妈的,咱们男人累死累活在外挣钱,女人在家享清福,凭什么啊?班才女真是我辈知音人!”
有个大鼻孔,穿褐色短打的大汉听了读了一半,激动地嚷道。
人群里嗡嗡如苍蝇般热闹。
常四见状抬头恶狠狠地盯了一眼对面弘文馆,下一步,他就要鼓动这些人一起去砸馆。
弘文馆里,郑丹盈端起桌上的龙井喝了一大口,放下杯子跑了出来。
“盈儿——”郑三郎捞起扇子,在后面感慨,小妹就是行动迅捷。
众人跟着在郑丹盈后面,将原本宽阔的大街挤得水泄不通,本来还以为有什么精彩的唇枪舌战,谁知竟没有。
郑丹盈三不作两步走上前,夺过一个郎君手上的册子,“嚓嚓嚓——”撕成碎片,随手就散开去。
泛黄的纸片在风中纷纷起舞。
郎君只看见一名面若桃花,纤腰若柳的绝色佳人,她远山般的秀眉下,眸子清而艳,波光流转,潋滟不可方物。
一时竟滞如呆鸡。
纸片撒落一身也不知道弹一下。
而郑丹盈呢,撕完他的立马转身去撕别人的,一口气撕了两三本,众人方反应过来。
“无稽之谈,留着做什么?”郑丹盈俏然立于众人跟前。
红药在一旁帮着她缴书。
“你c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大概是她身上那种世家代代熏陶,与生俱来的士族气质给这些人心里造成了无形压力,明明是质问,却变成了不确定的疑问式口吻。
“我说你们是不是傻?”红药扬了扬手中的册子,对众人道:“敢问在座诸位,你们家中就没有姊妹女儿?”
“你们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欺压别人家的女儿,别人也同样可以用这些东西,来欺压你家的女性。”
“你们平心而论,你们的妻子女儿,真的是终日无所事事?那你们家中的织布c绢丝c绣品,都是谁织的谁绣的?可口的饭菜,整洁的房间,散发着清香的衣物,是谁的功劳?”
“”
“那不都是她们应该做的么?”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你——”郑丹盈抬眸,指着刚刚说话的弱冠男子,示意他站出来。
该男子迟疑了一下,发声道:“我说错了么。”
“你没错。”郑丹盈扫了他一眼,笑道:“我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,说话怎么连狗都不如,你母亲就是养条狗,也比生你强些。”
众人一片哄笑。
弱冠男子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。
郑丹盈又对旁边一人道:“还有你。如果我没猜错,你是个普普通通的跑堂小伙计吧?但是你看你脚上的鞋子,绣工利索又整洁,在靠近内侧的地方还绣着两朵小小的并蒂莲,肯定不是你娘给绣的吧?”
众人望过去,果见一个酒楼跑堂打扮的小伙,脚下踏着一双崭新的布鞋,靠近脚后跟内侧的地方,用藏青色细线绣了两朵交织的并蒂。
跑堂小红顿时胀红了脸,不好说这是他新媳妇儿的手笔。
“在酒楼里跑堂是很辛苦,挣得也不多,但是你媳妇儿却没有嫌弃你,还不辞辛苦地替你绣新鞋,可见她对你十分上心。而你却在这里聚众起哄,跟不相干的人一起商议,怎么将她踩在脚底下你有没有想过,某天她知道了,会不会很寒心?”
大家都知道,跑堂的人脚最累,鞋最废。
很多跑堂的都穿草鞋。然而草鞋质地粗糙,经常磨得脚上水磨血泡东一个西一个,随便一个跑堂的脱下鞋来,脚底都是厚厚一层老茧。
“你媳妇每天心心念念是如何让你舒服干净体面地出门,而你却想的是,怎么压榨她,让她像牲口一样供你驱使——”
“我没有!”跑堂小伙不安地看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,心里闪过一丝愧疚,逃也似地跑掉了。
郑丹盈狡黠一笑。
实不相瞒,这招“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”还是在道观里学来的。师兄们每每遇上难产的香客,都这么对付。
尤其是像这样的普罗大众,最为迅捷。
师兄说过,他们大部分人都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,也不是菩萨般好人,容易被蛊惑,也容易被说动,只要把握对了,没有搞不定的疑难杂症。
而且这类人往往具有丛众心理,只要让他觉得周围人都认为他错了,就算没错,他也会怀疑自己错。
“妇人之见。”先前散发册子的儒生很是用力地哼了一鼻子。
常四指着郑丹盈:“大伙儿瞧瞧,就是她家多管闲事,害得妻离子散!”
人群里一片轰闹,特别是那些受常四收买的汉子,见郑丹盈生得又那般千娇百媚,眼神立马多了几分猥琐。
来之前常四就跟他们说好,制造混乱,砸了弘文馆,顺便将那两个多管闲事的贵女挤到人堆里,趁机好好羞辱一番。
这些人都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,平日里不务正业,此刻瞧见女方美貌,越发动了歪心思。
可是他们刚想往人身上蹭去,连边儿都没蹭到,就被郑家的家丁给冷冷地拦住。
郑友颜摇着扇子风流倜傥的登场。
“盈儿到三哥这里来。”郑友颜温和地牵着妹妹的手,生怕那些野蛮人身上的汗臭味儿熏到她。
“哥,他们好凶。”众目睽睽之下,郑丹盈幽幽地将头靠在郑三郎胳膊上撒起娇来!
“没事,三哥帮你教训他们。”郑友颜温柔地安抚妹妹。
早就听说郑家三兄弟宠妹无边,今日一见,方知是贫穷限制了想象。
当郑友颜抬起头时,俊脸上立马笼罩了一层浓郁的阴影:“连七,你来。”
“是,先生。”一名弘文馆学子模样的郎君站出来。
他叫连七,是郑三公子新收的学生,祖上出最多的就是辩才,坊间传言那位“白马非马”的诡辩天才,就是他家祖先。
连七声音不大,娓娓道来,却字字珠玑,句句说到人心坎上。
不出半柱香时间,就将常四如何宠妾灭妻,如何抬举家中窑姐儿说到精彩处,连七忽然停顿,笑意甚浓道:“诸君可知,这位嫣红姑娘所生的儿子,其实并非常四亲生?”
常四道:“你放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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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众也不全是白丁,很快有人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:“班氏女戒——”
儒生很大方地取出这些一看就造价低廉的册子,随手发给路人,示意大家都拿回去给各自女眷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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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远处,圣儒堂二楼上,周启微正负手而对,默默地关注着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都在他算计之中。
细密的竹帘将他所在的休憩室与外界分化为明暗两个世界,他站在暗处,注视着太阳下的人群,以及对方越来越热闹的弘文馆。
“我觉得说得有理,他妈的,咱们男人累死累活在外挣钱,女人在家享清福,凭什么啊?班才女真是我辈知音人!”
有个大鼻孔,穿褐色短打的大汉听了读了一半,激动地嚷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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弘文馆里,郑丹盈端起桌上的龙井喝了一大口,放下杯子跑了出来。
“盈儿——”郑三郎捞起扇子,在后面感慨,小妹就是行动迅捷。
众人跟着在郑丹盈后面,将原本宽阔的大街挤得水泄不通,本来还以为有什么精彩的唇枪舌战,谁知竟没有。
郑丹盈三不作两步走上前,夺过一个郎君手上的册子,“嚓嚓嚓——”撕成碎片,随手就散开去。
泛黄的纸片在风中纷纷起舞。
郎君只看见一名面若桃花,纤腰若柳的绝色佳人,她远山般的秀眉下,眸子清而艳,波光流转,潋滟不可方物。
一时竟滞如呆鸡。
纸片撒落一身也不知道弹一下。
而郑丹盈呢,撕完他的立马转身去撕别人的,一口气撕了两三本,众人方反应过来。
“无稽之谈,留着做什么?”郑丹盈俏然立于众人跟前。
红药在一旁帮着她缴书。
“你c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大概是她身上那种世家代代熏陶,与生俱来的士族气质给这些人心里造成了无形压力,明明是质问,却变成了不确定的疑问式口吻。
“我说你们是不是傻?”红药扬了扬手中的册子,对众人道:“敢问在座诸位,你们家中就没有姊妹女儿?”
“你们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欺压别人家的女儿,别人也同样可以用这些东西,来欺压你家的女性。”
“你们平心而论,你们的妻子女儿,真的是终日无所事事?那你们家中的织布c绢丝c绣品,都是谁织的谁绣的?可口的饭菜,整洁的房间,散发着清香的衣物,是谁的功劳?”
“”
“那不都是她们应该做的么?”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你——”郑丹盈抬眸,指着刚刚说话的弱冠男子,示意他站出来。
该男子迟疑了一下,发声道:“我说错了么。”
“你没错。”郑丹盈扫了他一眼,笑道:“我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,说话怎么连狗都不如,你母亲就是养条狗,也比生你强些。”
众人一片哄笑。
弱冠男子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。
郑丹盈又对旁边一人道:“还有你。如果我没猜错,你是个普普通通的跑堂小伙计吧?但是你看你脚上的鞋子,绣工利索又整洁,在靠近内侧的地方还绣着两朵小小的并蒂莲,肯定不是你娘给绣的吧?”
众人望过去,果见一个酒楼跑堂打扮的小伙,脚下踏着一双崭新的布鞋,靠近脚后跟内侧的地方,用藏青色细线绣了两朵交织的并蒂。
跑堂小红顿时胀红了脸,不好说这是他新媳妇儿的手笔。
“在酒楼里跑堂是很辛苦,挣得也不多,但是你媳妇儿却没有嫌弃你,还不辞辛苦地替你绣新鞋,可见她对你十分上心。而你却在这里聚众起哄,跟不相干的人一起商议,怎么将她踩在脚底下你有没有想过,某天她知道了,会不会很寒心?”
大家都知道,跑堂的人脚最累,鞋最废。
很多跑堂的都穿草鞋。然而草鞋质地粗糙,经常磨得脚上水磨血泡东一个西一个,随便一个跑堂的脱下鞋来,脚底都是厚厚一层老茧。
“你媳妇每天心心念念是如何让你舒服干净体面地出门,而你却想的是,怎么压榨她,让她像牲口一样供你驱使——”
“我没有!”跑堂小伙不安地看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,心里闪过一丝愧疚,逃也似地跑掉了。
郑丹盈狡黠一笑。
实不相瞒,这招“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”还是在道观里学来的。师兄们每每遇上难产的香客,都这么对付。
尤其是像这样的普罗大众,最为迅捷。
师兄说过,他们大部分人都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,也不是菩萨般好人,容易被蛊惑,也容易被说动,只要把握对了,没有搞不定的疑难杂症。
而且这类人往往具有丛众心理,只要让他觉得周围人都认为他错了,就算没错,他也会怀疑自己错。
“妇人之见。”先前散发册子的儒生很是用力地哼了一鼻子。
常四指着郑丹盈:“大伙儿瞧瞧,就是她家多管闲事,害得妻离子散!”
人群里一片轰闹,特别是那些受常四收买的汉子,见郑丹盈生得又那般千娇百媚,眼神立马多了几分猥琐。
来之前常四就跟他们说好,制造混乱,砸了弘文馆,顺便将那两个多管闲事的贵女挤到人堆里,趁机好好羞辱一番。
这些人都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,平日里不务正业,此刻瞧见女方美貌,越发动了歪心思。
可是他们刚想往人身上蹭去,连边儿都没蹭到,就被郑家的家丁给冷冷地拦住。
郑友颜摇着扇子风流倜傥的登场。
“盈儿到三哥这里来。”郑友颜温和地牵着妹妹的手,生怕那些野蛮人身上的汗臭味儿熏到她。
“哥,他们好凶。”众目睽睽之下,郑丹盈幽幽地将头靠在郑三郎胳膊上撒起娇来!
“没事,三哥帮你教训他们。”郑友颜温柔地安抚妹妹。
早就听说郑家三兄弟宠妹无边,今日一见,方知是贫穷限制了想象。
当郑友颜抬起头时,俊脸上立马笼罩了一层浓郁的阴影:“连七,你来。”
“是,先生。”一名弘文馆学子模样的郎君站出来。
他叫连七,是郑三公子新收的学生,祖上出最多的就是辩才,坊间传言那位“白马非马”的诡辩天才,就是他家祖先。
连七声音不大,娓娓道来,却字字珠玑,句句说到人心坎上。
不出半柱香时间,就将常四如何宠妾灭妻,如何抬举家中窑姐儿说到精彩处,连七忽然停顿,笑意甚浓道:“诸君可知,这位嫣红姑娘所生的儿子,其实并非常四亲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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