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
江澄辞别虞青鸿,出了料峭楼,慢慢步出了虞氏设置的雾霭,行到一处江畔,但见两岸绿荫葱茏,百草丰茂,峡长水阔,素湍绿潭,远处还有几点竹排,果真是一处避世修行的好地。
眉山虞氏出美人,大约便是这处灵秀宝地滋养出来的。
近处是浅浅的滩涂,有几个农家少年正卷着裤脚挽着袖子在水里摸螃蟹,在近岸的浅水中停着一艘雅致的画舫,江澄一认便知道那是虞氏的画舫。
船舱前的水晶珠帘被挑开,从中低头走出一个青衣女子来,细眉杏眼,乌发如云,肌肤如雪,晶莹剔透,身量纤瘦,神态矜傲,如同传说中的巫山神女一般。
那几个摸螃蟹的少年都看得呆了,女子淡淡一瞥他们,一双眸子不怒自威,那几个少年便吓得跑上岸,红着脸提着鞋子跑走了。
那女子立在船头,幽幽对江澄道:“许久不见了,表哥。”
话声轻柔婉转,如同莺啼燕语,她见了江澄,远山眉间微微蹙着,似乎又包含着无限的哀怨。
江澄知道,虞青鸾是特意在这里等自己的,便也淡淡道:“许久不见,虞表妹。”
江澄很是客套,虞青鸾银牙一咬,神态更是凄婉,两人相顾无言,都不知道该说什么,按理说姻缘不成交情在,但这样洒脱的人,又有几个?
虞青鸾开门见山:“我有些话,想问你很久了。”
江澄知道,他必须给虞青鸾一个交代,便让江秋白带人走远,自己上了虞青鸾的画舫。
两人在船舱里,相对无言许久,江澄才道:“你有什么要问的,就问吧。”
虞青鸾道:“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,我问你,你是不是断袖?”
江澄皱了皱眉,干脆道:“我不是。”
或许他该上几次花楼,再这样下去,他就真的要被人默认成断袖了。
虞青鸾吸了吸气,声音艰涩,似乎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好,那我,再问你一次,你是不是心里有别的女人?”
这个问题,她十四年前曾经问过江澄,得到的,是决绝否定的回答。
江澄的眉头抽了抽,终于认命一般道:“是。”
虞青鸾听了,冰冷的面色一下子就绷不住了,娇艳的面容都扭曲了,眼神里的情绪仿佛一座喷发的火山,有愤恨,有喜悦,有嘲讽。
她紧紧咬着牙齿,几乎要把满口银牙咬碎,瘦削的双肩颤抖个不停,纤纤玉指抓着桌角,几乎要把桌角都抓碎了。
过了许久,虞青鸾才平复了一些,恢复了仪态,她冷笑:“呵呵,你总算是说实话了,既然心里有别人,当初为何又要接受我的求亲?”
江澄再一次认错:“都是我的错,当初和你定亲的时候,我心里并无旁人,只是后来我爱上了旁人,自然不能再爱你了。”
虞青鸾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,她感到腹内五脏搅成一团,实在不该形容此刻的感觉,怔怔然道:“我竟然被一个后来的女人打败了?可笑。”
须臾间,她又厉声质问道:“是谁?那个女人是谁?”
她无法接受,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横刀夺爱,还不知道对手是谁。
江澄不去看她的眼睛,淡声道:“这我便不能告诉你了,我们,已经分开了。”
虞青鸾冷哼一声,带着微微畅快:“呵,原来你们也没有好结果,我该快意么?”
她虽口上说自己快意,但眼眸里已经闪着泪光,半哭半笑,好不凄凉。
虞青鸾又不甘道:“表哥,你来说说,那个女人姿容比我如何?家世比我如何?又有甚么过人之处?还是她多么温柔解意?或是她如同江家姐姐一般烹饪针线无一不精,是个贤良淑德柔情似水的女子?到底是何种魅力,竟让你不顾江虞两家的交情背弃婚盟,在婚前弃我而去?我可以输,但是要输个明明白白。”
江澄闭目沉默一阵,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,复又道:“若要老实评价,她长得算是不错,但容貌也只是中上,甚至皮肤还有些黑,比起你来自然远远不及,她家道中落,也没有什么家世可言,既不温柔也不善解人意,更不会讨男人喜欢,要说女子会做的事情,一不会补衣,二不会绣花,煲出来的汤如同药汁般难以下咽——可我偏偏就是爱上了她,也许是我那时候太寂寞了,也许是命该如此,我也说不明白,男人和女人之间,或许就是这样,动情就是那一瞬间的事情,你没有任何错,错全在我,我是个混账,害了两个女人,活该孤独终老。”
江澄睁开眼,面前的虞青鸾已经是清泪纵横,她用纤手去拭去泪珠:“你拼着退婚也要去爱的女人,为何不在一处?”
江澄低下头,以手覆面道:“她说,她爱的不是我……你瞧,我同你一样,我也不甘心极了。”
虞青鸾道:“那么……既然你们已经不在一处了,那么我最后再问你一次,如果我现在还是喜爱你,你愿意同我吗?”
江澄听了,抬起脸来怔然看着虞青鸾,虞青鸾这样高傲的女人,竟然愿意再次向一个退她婚的男人表白,正如她所言,真真正正是最后一次了。
自己若是再拒绝,虞青鸾便是会彻底死心了。
江澄没犹豫多久,便一字一句认真地回答:“青鸾,我是不会同你在一处的,我不想骗你,也骗自己,我心里头,依然没有放下那个女人,你那么高傲的女人,愿意接受自己丈夫的心里想着别人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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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青鸾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,苦笑道:“我早知道你会这么回答我,只是我不问出来,不甘心罢了,好了,谢谢肯对我说真话,我这下可以彻底死心了,当年大哥刺伤了你,我代他向你道歉,还有灵枢的事情,谢谢你,”
江澄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,只好道:“对不起。”
虞青鸾又恢复了满面冰霜的凛冽状态,冷冷道:“不必再说这句话了,你我已经没有什么好牵扯纠缠的了,江宗主,不送了,我们今日,也没有见过。”
事到如今,她只想保有最后的自尊。
江澄也冷漠道:“我们今日,自然是没有见过。”
江澄和虞青鸾都了却了一桩心事,长达十四年有江无虞的局面总算是改变了。
江澄回了莲花坞,五仙教倒是还没有什么大反应,只是五仙教和仙门世家还在台面下互相试探,关于五仙教的密信和报告从各个世家如同雪花一般送来莲花坞,送到江澄的手里。
江澄还在等,他还在等金凌整理好金麟台的事情,也在等蓝涣的伤势好起来,这样才能调动尽可能大的力量,动起手也来更有把握。
魏婴也带着蓝湛在莲花坞赖了下来,江澄冷笑。
他俩好歹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,以为他看不出他的小算盘么?他以为他在这里死赖着,就能找到她的踪迹吗?人早不在他这里了,该清理的知情者除了江秋白和藕花,也都被他弄走了。
其实他这些年也暗暗想过,现在全天下都知道魏婴和温宁还蹦跶着,怎么她却不去找他们?他甚至曾经叫人监视过温宁,自己还亲自跟过温宁他们去夜猎,却并没有发现她的踪迹——也许她已经不在人世了,也许是怕连累他,所以宁愿自己躲着,也不去和他们团聚。
多让人感动,可是他才不稀罕,他要的,是她和魏婴一样,如果没死,就赶紧滚出来,滚出来找他报仇也是好的。
又或者是因为魏婴和蓝湛在一起了,就伤心不肯面对了?
“魏婴……魏婴……”
江澄抓碎了手里的砚台,恨恨地念叨魏婴的名字。
叫他怎能不恨?从小到大,魏婴便处处赢过他一筹,禀赋上是,在父亲那里是。
可悲的是,就连在爱情上——也是如此。谁叫他自己犯贱?放着好好的表妹不要,偏偏与她纠缠,本非良配,也不该期待什么。
江澄从没想过,他也会庸俗地演出一场闹剧。
如同戏文里的那些反角一般,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,却得不到她的心,想想那几年,真是荒唐又癫狂。
说到底,都是他自找的,明明知道她牵挂着魏婴,还对她动了心思,也许自己当时真是太寂寞了,才会抱着她取暖。
既然他都已经是反角了,那就当反角当到底吧。
江澄狞笑:“魏婴,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她的消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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眉山虞氏出美人,大约便是这处灵秀宝地滋养出来的。
近处是浅浅的滩涂,有几个农家少年正卷着裤脚挽着袖子在水里摸螃蟹,在近岸的浅水中停着一艘雅致的画舫,江澄一认便知道那是虞氏的画舫。
船舱前的水晶珠帘被挑开,从中低头走出一个青衣女子来,细眉杏眼,乌发如云,肌肤如雪,晶莹剔透,身量纤瘦,神态矜傲,如同传说中的巫山神女一般。
那几个摸螃蟹的少年都看得呆了,女子淡淡一瞥他们,一双眸子不怒自威,那几个少年便吓得跑上岸,红着脸提着鞋子跑走了。
那女子立在船头,幽幽对江澄道:“许久不见了,表哥。”
话声轻柔婉转,如同莺啼燕语,她见了江澄,远山眉间微微蹙着,似乎又包含着无限的哀怨。
江澄知道,虞青鸾是特意在这里等自己的,便也淡淡道:“许久不见,虞表妹。”
江澄很是客套,虞青鸾银牙一咬,神态更是凄婉,两人相顾无言,都不知道该说什么,按理说姻缘不成交情在,但这样洒脱的人,又有几个?
虞青鸾开门见山:“我有些话,想问你很久了。”
江澄知道,他必须给虞青鸾一个交代,便让江秋白带人走远,自己上了虞青鸾的画舫。
两人在船舱里,相对无言许久,江澄才道:“你有什么要问的,就问吧。”
虞青鸾道:“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,我问你,你是不是断袖?”
江澄皱了皱眉,干脆道:“我不是。”
或许他该上几次花楼,再这样下去,他就真的要被人默认成断袖了。
虞青鸾吸了吸气,声音艰涩,似乎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好,那我,再问你一次,你是不是心里有别的女人?”
这个问题,她十四年前曾经问过江澄,得到的,是决绝否定的回答。
江澄的眉头抽了抽,终于认命一般道:“是。”
虞青鸾听了,冰冷的面色一下子就绷不住了,娇艳的面容都扭曲了,眼神里的情绪仿佛一座喷发的火山,有愤恨,有喜悦,有嘲讽。
她紧紧咬着牙齿,几乎要把满口银牙咬碎,瘦削的双肩颤抖个不停,纤纤玉指抓着桌角,几乎要把桌角都抓碎了。
过了许久,虞青鸾才平复了一些,恢复了仪态,她冷笑:“呵呵,你总算是说实话了,既然心里有别人,当初为何又要接受我的求亲?”
江澄再一次认错:“都是我的错,当初和你定亲的时候,我心里并无旁人,只是后来我爱上了旁人,自然不能再爱你了。”
虞青鸾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,她感到腹内五脏搅成一团,实在不该形容此刻的感觉,怔怔然道:“我竟然被一个后来的女人打败了?可笑。”
须臾间,她又厉声质问道:“是谁?那个女人是谁?”
她无法接受,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横刀夺爱,还不知道对手是谁。
江澄不去看她的眼睛,淡声道:“这我便不能告诉你了,我们,已经分开了。”
虞青鸾冷哼一声,带着微微畅快:“呵,原来你们也没有好结果,我该快意么?”
她虽口上说自己快意,但眼眸里已经闪着泪光,半哭半笑,好不凄凉。
虞青鸾又不甘道:“表哥,你来说说,那个女人姿容比我如何?家世比我如何?又有甚么过人之处?还是她多么温柔解意?或是她如同江家姐姐一般烹饪针线无一不精,是个贤良淑德柔情似水的女子?到底是何种魅力,竟让你不顾江虞两家的交情背弃婚盟,在婚前弃我而去?我可以输,但是要输个明明白白。”
江澄闭目沉默一阵,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,复又道:“若要老实评价,她长得算是不错,但容貌也只是中上,甚至皮肤还有些黑,比起你来自然远远不及,她家道中落,也没有什么家世可言,既不温柔也不善解人意,更不会讨男人喜欢,要说女子会做的事情,一不会补衣,二不会绣花,煲出来的汤如同药汁般难以下咽——可我偏偏就是爱上了她,也许是我那时候太寂寞了,也许是命该如此,我也说不明白,男人和女人之间,或许就是这样,动情就是那一瞬间的事情,你没有任何错,错全在我,我是个混账,害了两个女人,活该孤独终老。”
江澄睁开眼,面前的虞青鸾已经是清泪纵横,她用纤手去拭去泪珠:“你拼着退婚也要去爱的女人,为何不在一处?”
江澄低下头,以手覆面道:“她说,她爱的不是我……你瞧,我同你一样,我也不甘心极了。”
虞青鸾道:“那么……既然你们已经不在一处了,那么我最后再问你一次,如果我现在还是喜爱你,你愿意同我吗?”
江澄听了,抬起脸来怔然看着虞青鸾,虞青鸾这样高傲的女人,竟然愿意再次向一个退她婚的男人表白,正如她所言,真真正正是最后一次了。
自己若是再拒绝,虞青鸾便是会彻底死心了。
江澄没犹豫多久,便一字一句认真地回答:“青鸾,我是不会同你在一处的,我不想骗你,也骗自己,我心里头,依然没有放下那个女人,你那么高傲的女人,愿意接受自己丈夫的心里想着别人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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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澄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,只好道:“对不起。”
虞青鸾又恢复了满面冰霜的凛冽状态,冷冷道:“不必再说这句话了,你我已经没有什么好牵扯纠缠的了,江宗主,不送了,我们今日,也没有见过。”
事到如今,她只想保有最后的自尊。
江澄也冷漠道:“我们今日,自然是没有见过。”
江澄和虞青鸾都了却了一桩心事,长达十四年有江无虞的局面总算是改变了。
江澄回了莲花坞,五仙教倒是还没有什么大反应,只是五仙教和仙门世家还在台面下互相试探,关于五仙教的密信和报告从各个世家如同雪花一般送来莲花坞,送到江澄的手里。
江澄还在等,他还在等金凌整理好金麟台的事情,也在等蓝涣的伤势好起来,这样才能调动尽可能大的力量,动起手也来更有把握。
魏婴也带着蓝湛在莲花坞赖了下来,江澄冷笑。
他俩好歹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,以为他看不出他的小算盘么?他以为他在这里死赖着,就能找到她的踪迹吗?人早不在他这里了,该清理的知情者除了江秋白和藕花,也都被他弄走了。
其实他这些年也暗暗想过,现在全天下都知道魏婴和温宁还蹦跶着,怎么她却不去找他们?他甚至曾经叫人监视过温宁,自己还亲自跟过温宁他们去夜猎,却并没有发现她的踪迹——也许她已经不在人世了,也许是怕连累他,所以宁愿自己躲着,也不去和他们团聚。
多让人感动,可是他才不稀罕,他要的,是她和魏婴一样,如果没死,就赶紧滚出来,滚出来找他报仇也是好的。
又或者是因为魏婴和蓝湛在一起了,就伤心不肯面对了?
“魏婴……魏婴……”
江澄抓碎了手里的砚台,恨恨地念叨魏婴的名字。
叫他怎能不恨?从小到大,魏婴便处处赢过他一筹,禀赋上是,在父亲那里是。
可悲的是,就连在爱情上——也是如此。谁叫他自己犯贱?放着好好的表妹不要,偏偏与她纠缠,本非良配,也不该期待什么。
江澄从没想过,他也会庸俗地演出一场闹剧。
如同戏文里的那些反角一般,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,却得不到她的心,想想那几年,真是荒唐又癫狂。
说到底,都是他自找的,明明知道她牵挂着魏婴,还对她动了心思,也许自己当时真是太寂寞了,才会抱着她取暖。
既然他都已经是反角了,那就当反角当到底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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