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
金光瑶竟然被蓝瀚说得倒退了一步,饶是他舌灿莲花,此刻也是哑口无言,如鲠在喉。
如果他也是一个女子,最可能的结局是否也是沦落于低贱的娼/寮之中?想到这里,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若非这里有许多人看着,他很想抱住蓝涣,这种患得患失的毛病,怕是这辈子都治不好了。
蓝涣不明白花柳是什么,但他看金光瑶好像有些惊恐的脸色,大约也明白了几分,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金光瑶难得无话可说,只能憋出一句:“花柳不是不能治……”、
蓝瀚的眼神倒映着蓝天,显得极为冰冷沉郁:“金光瑶,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天真?对,花柳可以治好,花柳留下的疮癍可以除去吗?那些事情能够回到原样吗?就像你,就算你做了仙督,别人就会忘记你是娼/妓的儿子吗?当年你没成名的时候,那些人连喝你端过来的水都嫌脏。”
金光瑶终于明白了:“这就是你做这些的原因?”
“这就是丑陋的世人。‘’蓝瀚俊秀的面容扭曲到极致,像只恶鬼‘’她的花柳是治好了,可是她刚一出门,邻居家无知孩童对她丢石头,说她是娼/妓,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,那些妇人,都说她应该自杀以全名节,不应该苟活于世。她的未婚夫见了她,便一脸嫌弃地躲开——她做错了什么?没有去死就是错吗?她只是想回家而已。”
“然后她自杀了?”蓝涣问的是蓝瀚,眼角余光却管照着金光瑶,他心底深深地恐惧,恐惧金光瑶有朝一日会因为流言蜚语而离开他。金光瑶说自己是他的逆旅,可对金光瑶而言,他何尝不是逆旅呢?
“我本打算带着她回姑苏。”蓝涣淡淡一笑,倏然间淡笑转为狞笑,”可是没想到,就在我们要走的前一晚,她竟然跳海自杀了,她是不想拖累我呀……我在海上找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她的尸首,我抱着她的尸首上岸,远远地看着这座郁州城,这里曾经是我最喜爱的地方,可此刻却让我觉得无比恶心。”
“所以你迁怒了所有人。”蓝涣的语气不再是质问,而是陈述。
“那之后我到处游荡了一段时间,但是始终无法战胜我心中的恨意。”蓝瀚道,“后来,我终于掳走了那些长舌妇的女儿,还有那个男人的妹妹,把她们都卖了,我要叫她们也尝一尝这种滋味,看看她们的女儿做了**,他们是不是也会理所当然地叫她们去死?”
冷湿咸腥的海风吹过,几缕残魂的碎片浮动,蓝瀚显得分外癫狂,他没有带蓝氏的云纹抹额,去掉了规束,肆意妄为,尽情发泄着内心的愤恨,甚至迁怒于整座城池。
蓝瀚突然撑着甲板挣扎着起身,在场修士的赶紧抽剑戒备,蓝涣沉痛地望着自己这位兄长:“我明白你,因为我也——但是那些孩子和女子都是无辜的,你自小学习的道法也不该这样用。”
蓝瀚靠着船舷,朝天大喊:“修正道修邪道有什么区别?人和妖鬼又有什么区别?人间和地狱,何处苦厄更甚?”
他字字句句椎心泣血:“我出身世家,一生都在斩妖除魔,济世救人,可结果如何?我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保不住,你懂那种空有一身本领,却无能为力的感受吗?那些愚昧丑陋的世人又有什么值得我们保护的?”
蓝瀚一连串的诘问过后,船上的人却都静默无声,无论是蓝涣还是金凌都不知道是该指责,他还是可怜他。他们都明白,这个世道并不美好,自古以来,一念成魔,走入邪道的修士并不在少数。
海盗的阴魂还在嘶叫游荡,船边的魂魄少了,有新的水鬼被镇阴符吸引,飘荡过来附着在船边,鬼气森森,阴风阵阵,冷日白雾,竟真的分不清这里是人间还是鬼域。
蓝瀚眼神中带着急切,他是真的希望有人能回答自己的问题。
有一个人终于开口说话了,正是金光瑶,他手里恨生轻颤,对蓝瀚凉凉道:“为什么?因为她倒霉呗,就这么简单,这个世道要真是善有善报,那哪里还有那么多恶人?”
金光瑶话语间满是凉薄冷酷之意,蓝涣道:“阿瑶,你……”
罗灵歌也觉得不可思议,对林立阳悄声道:“他是不是虽然复活了,但有后遗症?怎么感觉不太对?是不是歪了……”
金光瑶不理蓝涣,继续说道:“怎么,我说的不对么?有人好好地走在路上,都能被雷劈死,有人生得不好,从小就被卖了做娼/妓做奴婢.我打小见过很多人,明明活得很努力,每天起早贪黑,挨打挨骂,比修行更是辛苦,可是吃不饱饭不说,还换不来别人的一点笑容,那些人哪里又做过坏事?说到底,就是两个字:“倒霉”,你说说,这些被你抓来的女人,是不是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?人世间没有最倒霉,只有更倒霉。”
蓝瀚又哭又笑:“你说的对,真实在,哈哈哈哈哈,我只是愤恨不平,为何这些事情偏偏出在我身上。”
“若要计算计算的话,你报复了不少人了,也够本了,再怎么发泄下去,她也不能回来了。”金光瑶躲到蓝涣身后,嘴里兀自喋喋不休,“她的本意是不想拖累你,你却丢下自己仙门名士的身份,和穷凶极恶之徒混在一起作奸犯科,这是她愿意看见的吗?你固然可以给自己的这样泄愤的行为编织一个高尚的理由,我这种人也没资格批判你,我要说什么劝你向善的假话,你肯定不服。我只能说,你确实很倒霉,人倒霉了,就得认栽。如果我是你,我根本就不会带她回什么家,说到底,是你对世人的期望太高了,这个世道,本来就是肮脏不堪的,世上为何这么多厉鬼,厉鬼难道不是人变得么?你不就是变成厉鬼的人么?你和复仇的厉鬼,除了一个死,还有什么区别?”
本小章还未完~.~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金光瑶特意拖长了“死”字,听在金凌耳中,竟极为凄烈,金凌禁不住打了个冷战。
蓝瀚被刺激得抱着头,摇摇晃晃厉声道:“不错,我就是厉鬼!”
金光瑶连连冷笑,越发凉薄:“我真不明白,你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?保不住心爱的人,走入邪道,身败名裂,你的家族也将会因为你蒙羞,沦落到这种地步,你不死何为?”
蓝涣蹙眉:“阿瑶,不要再说了。”
蓝瀚双膝一屈,跪在蓝涣面前,满脸泪痕:“宗主,是我错了,我愧对蓝氏。”
蓝涣道:“你有心魔,可以回来寻求开解,为何要走上这条路?”
蓝瀚怔怔然,双目空洞:“我斗不过我自己!我曾立志荡清邪祟,到头来自己却成了魔,现在,我只想保有最后的尊严。”
蓝瀚说完,身子一僵,蓝涣惊觉不对,赶紧上前去,金光瑶却一把拽住蓝涣的手。
蓝瀚的七窍流血,双目仍旧大大地睁着,爆满了血丝,身子缓缓倒在甲板上,蓝景仪上前一探,蓝瀚已经没了气息,竟然是生生自爆筋脉而死了。
蓝涣眼睁睁地看着,才缓过神来,忽然转过头,怫然道:“你何必要急着逼死他!”
金光瑶知道蓝涣的弱点就是心软,冷静道:“你押他回去,他也是死罪,说不定还要被郁州城的人唾骂,你说,体面地死在这里是不是更好些?而且,他是姑苏蓝氏的族人,是你的堂兄!这件事情闹大了,你该明白是什么后果。好,就算是他一个人的行为,一人做事一人当,那也会让你本来已经狼藉的声名雪上加霜!郁州那些人找谁算账?他们都是平民,要是受了有心人的梭摆,到你山门口集体闹事怎么办?你要如何处理?现在你的处境已经很不好了。”
金光瑶终于明白了,那封信这是给蓝涣的一份礼物,在蓝瀚被别的世家抓住之前,先通知他,就是诱导蓝家暗地里解决这件事,这摊在玄门百家面前成为蓝家把柄要强。
虽然他从前以下跪之事讥讽过蓝涣,可金光瑶不想真的看见蓝涣下跪,他的月亮,怎舍得沾上半点儿尘埃?
金光瑶字字句句道清楚了厉害,甲板上的众人这才明白他的盘算,所有人都沉浸在蓝瀚的悲剧中的时候,只有金光瑶还在计算利益得失简直是现实功利到极点。
金凌这才明白,为何金光瑶急着把那些女人送走,原来是怕她们听到不该听的,好快的反应,逼死蓝瀚正是变相地在杀人灭口,诱导蓝瀚自裁,也免得蓝涣再踌躇犹豫,下不了手。
蓝涣以手覆面,也在挣扎,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,叹息:“是,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,只是我自己心里难安。”
金光瑶道:“这不是你的错,谁家能保证不出几个误入歧途的?各家都是私下里解决的,事情已经发生了,形式上面的道歉根本解决不了问题,甚至可能引起郁州的民愤,蓝瀚所爱的那个女子在郁州也有亲族,他们难免也会因为这件事情受波及的,最好的选择就是先压下这件丑闻,稳住局面再慢慢善后。”
金子德也道:“是呀,泽芜君,对付这一类在世家门下还作奸犯科的,各家都是暗地里解决的多,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。”
他心里却暗自嘀咕,还是跟金光瑶这种人一起做事比较灵活,蓝涣过于君子,实在是缺少变通。
只是金光瑶处处为蓝涣打算,没想到他对蓝涣,竟然也有几分真感情,这让金子德觉得挺不可思议。
蓝涣叫来蓝景仪:“把蓝瀚的尸体抬下去收敛吧,不要叫那些受害的女子看见了。”
他又羞耻又愤怒,这种事情出在他门下,还不知如何对族中长辈交代。
蓝景仪赶紧道了一声“是”,便带着门生赶紧小心地把蓝瀚的尸首抬了下去。
蓝涣强行冷静下来,歉然道:“抱歉,方才我不该对你发怒,我明白,你是为我好。”
金光瑶握住蓝涣的手:“我知你不想他死,但是……现在你家的情况不好,这对他而言也是比较好的结局了。”
蓝氏门生把蓝瀚的琴抱了出来,问蓝涣怎么办。
蓝涣默默拿过那把断了弦的琴,琴上还沾着蓝瀚的血。
他思及蓝瀚昔日的翩翩风度,一个温雅可亲的名士,竟然因为一个“情”字落到如斯地步,蓝瀚到底没能战胜自己心中的恶鬼。
蓝涣将那把沾了血的琴沉入了海底,惟愿蓝瀚九泉之下能够一偿夙愿,和那女子相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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