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
和那些女子的家人交涉颇为废了一番心力,都是金凌出的面。
玄门争斗祸及百姓,这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,金凌挨家挨户地上门,不厌其烦地讲清楚意思,忍着臭脾气尽量温和地和妇人老人们讲道理,收拾五仙教留下来的烂摊子。
蓝涣想帮金凌,却被金光瑶阻止了,金光瑶有意借此事磨一磨金凌的脾气。
经此磋磨,金凌果真气量大增,看金子德都觉得没那么容易动怒了。
一伙人又聚在一起,聊了聊后续的合作,金光瑶趁着蓝涣和蓝景仪交代事情的空档把金凌拉到墙根,悄悄问:“我留在绽园的东西,还在吗?”
金凌道:“在呀,我都拿到了。”
金光瑶眼波一转:“把那个白牡丹盒子里的墨条寻个机会,送去给他用吧。”
金凌一怔:“你要动手——”
金光瑶长叹,蹙眉道:“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是这么糊涂?金氏宗主已经是你了,不是我要动手,是你要动手了——”
金凌道:“可是七叔公的下落还没有找到。”
金光瑶道:“别管这些,他不能再活,五仙教已上了台面,纸包不住火。”
蓝涣把祝来宝交给金凌,让蓝景仪带着门生按照祝来宝供出的线索去寻找剩下的受害者,自己带着金光瑶和三个女子走陆路回姑苏。
郁州城距离姑苏不远,他怕那些女子恐高,也知道金光瑶因遇到茅姑而掀起了结痂的伤疤,怕金光瑶吹风受寒,有意带着金光瑶一路上到处晃晃散散心。
通衢大道,金光瑶和几个女人坐在驴车上,蓝涣在前头赶驴车,他风姿卓然,和简陋的驴车颇为不协调,引得过路的频频侧目。
金光瑶一路上陪那几个妹妹聊天解闷儿,舒缓她们忐忑紧张的情绪。
那从良的雅妓名叫紫嫣,也同他们一块儿,她似乎经过不少世面,倒是颇为镇定,也陪着金光瑶一起安抚其余的两个女子。
蓝涣在前面赶车,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,心情倒是颇为闲适。
他听得那紫嫣问:“这位仙首贵姓呀?”
金光瑶答:“免贵姓孟。”
“仙门要不要吃饭?”
“要啊,自然要,修仙的也是人,衣食住行都少不得,有些家族还会做生意呢。”
“那你们能娶妻么?”
“大部分都是能娶的,有些还会纳妾,其实仙门和普通人家也没什么区别,该有的都会有的,欲望比起普通人来差的也不少,甚至还要多。姑娘是何方人士?”
“我是九江的,以前是弹琵琶卖艺的,年纪大了就嫁人做妾,没想到还是从不得良,果真是一日为妓,终身为妓,说这些,让您见笑了。”
“都是薄命的人,我也同你一样,四处飘零了半辈子。”
“飘零?听您叫蓝公子二哥,你们不是兄弟么?”
“我们是结义的兄弟。”
“哦,哈哈,我道你俩怎么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呢,身型也差许多。”
金光瑶无奈地笑笑,他知道,他和蓝涣身高差的是有点儿多。
那个十四岁的少女也跟着他们,她不是不想留在家乡,只是她的母亲为了她好,还是把她送走了,她年纪小,还是没个定性的时候,时不时地撇过眼睛去看蓝涣。
蓝涣偶尔一回头,她又立刻转过眼睛,假装看风景。
金光瑶坐在她对面,笑盈盈地编了个蜻蜓给她拿在手里玩。
他们行走了几日,快到姑苏的时候,金光瑶拍拍蓝涣的肩膀,小声道:“二哥,我可以去看看四姨吗?我有点儿想她。”
金光瑶年纪大了,心肠也软了,思思是他身边唯一剩下的长辈了,竟然生出了想念的情绪。
“自然可以,是我疏忽了,忘了要带你去看看四姨,按照礼数,我也该去看看她的,几位姑娘也可暂时安置在那里。”蓝涣对金光瑶有求必应,这次也不例外。
金光瑶听蓝涣自己改口叫四姨了,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感动,蓝涣把他的长辈当成自己的长辈,便是主动接受了他的全部。
他凑到蓝涣背后,小小声地说:“谢谢你。”
蓝涣伸手抚摸金光瑶的脸颊:“你是不是累了,累了就靠在我背后睡一会儿。”
那三个女子看他们的眼神微妙起来,哪有这么亲密的结义兄弟。
紫嫣已经明白了,原来他们是一对儿,她拿起团扇遮住了自己的脸,以示回避,跟着他们的蓝氏门生也都神色微妙。
暮色四合,黄云翻卷,一轮胭脂色的落日下,金光瑶靠在蓝涣坐得板正笔直的背后,鼻息间淡淡的檀香缭绕。
这一瞬间金光瑶明白了,他汲汲以求的,并不是极致的富贵和无上的尊荣,而是在黄昏中这样一个可以让他倚靠的肩膀。
紧赶慢赶,日落之前总算感到了云深不知处,
蓝涣带着金光瑶一行人先去了思思住着的别院,思思被蓝氏仆役照顾得不错,气色也好了很多,一看金光瑶,流露出惊喜的神色,他们两个人,一老一小,现在真是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意思了。
金光瑶到她面前,拂衣跪下,郑重道:“四姨,阿瑶对不住你,是我错了,在花柳街那两个人,不是我们杀的,是别人蒙骗你。”
金光瑶一生,服了无数软,认了无数错,多数都是权宜之计。这次,却是真心实意地对自己唯一的长辈认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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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思连忙把他扶起来,慈爱地摸摸他的脸,目光中流露出怜惜:“你未曾对不住我,你待我很好,如果没有你收留,我恐怕已经死于贫病了。只是——以后不要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。”
金光瑶垂首道:“谢四姨教导,我记下了。”
蓝涣道:“四姨请放心,阿瑶已经悔改了。”
思思素来身份低贱,被人呼来喝去惯了,乍一听蓝涣跟着金光瑶叫她四姨,有些局促:“泽芜君,我这种身份,实在当不得你叫我一声“姨”。”
蓝涣却说:“当得,您是阿瑶的长辈,就是我的长辈,以后您就在姑苏颐养天年,我会侍奉您终老。”
他态度诚恳,谦卑有礼,并非是说客套话。
思思在勾栏泡了几十年,什么样的感情都见过,立即明了,孟瑶已成了蓝涣的人。
蓝涣是万众挑一的稀罕物,家世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,并且不同于金光善那样薄情寡义,处处留情的纨绔膏粱。
在云梦的时候,对孟瑶维护得很,必然不会始乱终弃。
诗诗思及孟诗和自身遭际,不免唏嘘喟叹。
唉,孟诗,你遇人不淑,但你的儿子比起你来,幸运千万倍,遇到一个这么好的人。
金光瑶来的时候,已经不早了,蓝涣也有意让金光瑶和思思叙叙旧,又要思忖怎么和族中长辈说蓝瀚的事情,决定在别院留下一夜。
以前东躲西藏,后来又在云深不知处坐牢,金光瑶一直没机会好好给蓝涣做顿饭,决定亲自下厨去给蓝涣和几个姑娘做顿吃的。
他和思思在厨房里面忙前忙后,蓝涣竟进去给他打下手,金光瑶忙要把他推出去:“二哥,君子远庖厨。”
蓝涣笑道:“你都能进,我为何不能?况且你和四姨都在里面忙活,我哪有干看着的道理。”
金光瑶道:“因为我是小人呀,小人做什么都行。”
蓝涣道:“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做饭,我想看着你做饭的样子。”
金光瑶老脸一红:“那你帮我切菜吧,别的你也不会。”
蓝涣便脱下外袍,挽起袖子,拿起菜刀帮金光瑶切菜。
看得旁边的思思差点丢了手里的盘子,赶忙道:“使不得,使不得,你这样的身份——怎么能做这等低贱之事?”
蓝涣抿嘴一笑, 微微摇头,示意无妨。
蓝涣一边切土豆,一边看金光瑶忙活。
金光瑶动作很利索,把一条活鱼从木盆里面抓出来,大力拍了一下鱼背,然后手法娴熟地开膛破肚,掏出内脏,然后清洗鱼身,又用菜刀开始刮鱼鳞,金光瑶曾经和他说过,他小时候常常在青楼后厨帮工,帮厨子打下手杀鸡杀鱼,看来果真不假。
买菜回来的蓝氏仆役看见蓝涣在切菜,而金光瑶在杀鱼片鱼,吓得呆愣了半天。
金光瑶又从鸡笼子里面捞出一只乌鸡,揪住两只翅膀,干净利落地在鸡脖子上一抹,慢慢地放干净鸡血。
思思看他动作老练,好奇地问:“阿瑶,后来你不是做玄门仙首了吗?还要自己杀鸡吃吗?”
金光瑶平静地说:“四姨,杀鸡是我在思诗阁的厨房学的,在那里,我每天要杀十几只鸡鸭,我娘吃斋念佛,我怕你和娘亲担心害怕,所以才没告诉你们。”
思思愣了一愣,才道:“我还以为你胆子很小呢,你又不壮实,胆子又没有相思大,我还担心你娘去了,你一个人不能生活呢。”
金光瑶开始清理鸡毛,边清理边笑:“四姨,你别担心我,我这个人就是命硬,在哪里都能活下来,相思的胆量,正常人是不能比的。”
思思怅然道:“不知道相思跑到哪里去了,还活着不?她那个缺心眼,根本不知道害怕。”
金光瑶拔鸡毛的手顿了顿,笑盈盈地答:“四姨,相思她一定好好的。”
金光瑶又看了看蓝涣,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蓝涣微微颔首,相思的事情,金光瑶不想让思思知道,蓝涣便也配合着他隐瞒着这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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