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
江澄又在听风水榭里枯坐了一宿。
家族,荣誉,兄弟,妻子,儿子,他曾经想尽力地把一切都处理妥当,到最后却桩桩件件弄巧成拙。
为了江家,姐姐没了,兄弟走了,妻子走了,儿子流落在外,别人看他门庭赫奕,身显名扬,不可一世,其实,他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,是个大大的可怜虫。
江家江家,只有江晚吟一个人的江家,多可笑。
江秋白进来:“宗主,一切都准备妥当了。”
江澄道:“把这里收拾收拾,让江宁住进来,那个丫头留着照顾他吧。”
江秋白挣扎了一番,还是道:“温夫人回来吗?”
江澄站起来,负手望着窗外的十里莲湖,霜色满天,他说:“我没想好,但如果可能,我还是想接她回来过的,再怎么样,她也为我生下儿子了,就算她依然怨恨我,不肯回来,我还是想尽量让她过得好一些的。母子分离,江宁也不会安心跟着我生活。”
江秋白道:“恕我多嘴,此事不妥,若是温夫人回来,宗主若想再进一步,便无望了,忍耐多年,岂非功亏一篑?”
江澄嗤笑道:“你以为我很稀罕什么再进一步吗?再进以后,又再进到哪里去?月盈则缺,水满则溢,站在风头浪尖并不一定是好事,最高处的风景最美丽,但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地方,人人都想拉扯你下去。温若寒,金光瑶,聂明玦都是前车之鉴,尤其现在魏婴还在我这里。”
江秋白道:“在下愚钝,为何宗主还要留魏先生呢?岂非和莲花坞一贯不容鬼修的作风相矛盾。”
江澄道:“魏婴在我这里,比在外面瞎晃悠强,外面那么多人盯着他,这几年没出事全亏有蓝湛护着,姑苏蓝氏现在处境也不好,蓝涣带着金光瑶回去,再加上魏婴,手上东西太多,蓝家迟早会引发众怒。到时候他们要么推聂怀桑,要么推我去集中对付姑苏蓝氏,我拿了魏婴过来,可稍定人心。对了,江宁那些东西收走了吗?”
江秋白道:“我们想收走,魏先生说暂时不要,他来和你说。”
江澄冷笑:“魏婴想负责,就让他负责到底吧。”
云梦江家祠堂,一十六名江氏附属家族的宗主端坐两排。
江澄先走进来,两排人立即起身恭敬行礼,随后江宁便被江秋白领进来,他穿着江氏的家袍,按照此前排练的,行到几排江氏先祖的牌位前,跪下伏倒,拜了三拜,又点了香,在诸多宗主面前,跟着自己父亲给祖父祖母和江家的历代先祖上了香。
江秋白抖开族谱,江澄亲自把他的名字写在族谱上,这认祖归宗的礼便成了。
江澄又领江宁一一见过各家宗主,几个宗主夸了几句,江宁一要低头,江澄就立即纠正他,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,他实在是五味杂陈。
他对金凌的教育算不上成功,现在又来一个江宁,十几岁的孩子,性格已经定型了。
结巴,敏感,自卑,内向,这些特征固然为他所不喜。
但儿子终究是儿子,再不满意,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要尽力拉拔着他向上,现在他倒是有些明白身为人父的心情了,如果是魏婴的儿子,他可以抱起来,抱几次都无所谓,可是面对自己的儿子,他却反而不知如何表示,抱多了怕他变得娇气,夸多了怕他骄傲,说多了又怕他挫败,最可悲的是,江宁到现在都没喊过他一声父亲。
仪式完毕后,江秋白呈上一柄银白色的上品仙剑,银白色的古朴剑鞘嵌有按照北斗七星排布的萤石,恰如点点寒星,凌冽逼人。
江澄拿过递给江宁:“这是你爷爷的佩剑,唤做飞星,就给你佩戴了,望你日后勤奋修炼,不负了这上品仙器。”
江宁接过剑,拘谨地答道:“谢教诲。”
江澄道:“无需如此拘谨。”
魏婴在一旁嘻嘻笑道:“无妨无妨,我刚来莲花坞的时候,也是如此的,那时候你还把我赶出去哩,时间久了,自然就没脸没皮了。”
魏婴忽视江澄嫌弃的眼神,问江宁:“会御剑吗?我教你御剑?”他又推推身边的蓝湛,对江澄说:“含光君免费私教,师弟,走过路过不要错过~”
江宁一看蓝湛冷若冰霜的模样,淡若琉璃的眼睛,生人勿进的气息,退后一步:“我会……一些,但不能飞很远。”
魏婴奇道:“咦~你跟谁学的?”
江宁小声地道:“师傅,他死了。”
魏婴“哦”了一声,又道:“那你会剑法吗?”
江宁道:“会一点,但没怎么用过,快忘光了。”
江澄看着江宁,暗自忖道:“到底是你师傅教你御剑的呢,还是别人教你的呢?”
他私下已经暗自让江宁演示自己会的剑法给他看,江宁用得其实很不错,绝对不是快忘光了。
江宁不懂自己练的是什么剑法,只按照一二三四的顺序演示。
几招下来,江澄一一辨别,不出他所料:白虹贯日,寒日萧萧,落日熔金……还有几招稀奇得很,他也不认识,但凡认识的,招招都是岐山温氏的剑法,虽然被精简过,但绝不是入门级别的,无一不是要人命的杀招,想来是温情教他自保用的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^.^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江宁虽然只会用一二三代替这些招数的名字,但这几年在无人处练得很是纯熟,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,若丢给他一把剑,只要他动作够快,用这些招数,足可以解决掉一般的低阶散修,更不要说普通人了。
一切看似合理,江澄又很有些疑问。
温情的斤两几何,他最清楚不过,温情专攻医道,实力平平,论修为,和他姐姐半斤八两,尽是些花拳绣腿,华而不实的表演用招式,简直惨不忍睹。
温情又是岐山温氏的旁支,温家剑法学了一半有没有还存疑,怎么会教给江宁这么多杀招的,而且还是特意精简过的,方便江宁这样的小孩儿速成。
他一一记下,仪式结束后,寻了个空子,演示给几个在温家做过客卿的老前辈过看,几个前辈见了,都道不曾见过那几招。
一位年过九旬的耆宿想了半天,才辨出一招没有名字的招式:“这一招似乎叫做日照天下……是温氏重光剑法的隐十三式之一,这样的绝学,不见于典籍,而是通过口口相传,只有温氏的亲眷子弟才能接触到。我以前偶然有一次,见温若寒使用过,那时候我和温暮关系不错,这个门道还是他告诉我的,其他几招,想必便是隐十三式的其他招式,唉,温氏有罪,但剑法无辜,这些珍贵的剑法流传下来,这还是一件幸事。”
江澄让那几个前辈不要透露所见,又去问江宁何人教他剑法,江宁却不肯再说,江澄也不再多逼问他,只是嘱咐道:“这几招剑法,都是要人命的招式,不到万分危急的时刻,莫要在旁人面前使出来,我会教你能给人看的剑法。”
江宁道:“我知道的……我从不敢用,我以前用木剑误伤过人……就不敢用了。”
江澄道:“你误伤的谁?”
江宁道:“刘三叔家的栓子……他踩了我养的小鸡,还笑我结巴,还……还……骂我娘,还……骂你,我俩就拿木剑单挑……然后我就用第三招把他的肚子上划了好长一道……”
江宁比划了一下,又向上伸直了手,把手比划到江澄胸口:“他比我高那么多,腰有两个我这么粗,我也没想到会那样的……然后我就被栓子娘用鸡毛掸子抽了……”
江宁很是委屈的样子,江澄蹲下,按住他的肩膀:“以后谁敢骂你娘或是笑话你结巴,给我往死里打,打死了我给你兜着。”
江宁有些动容的样子,放下了些戒备,鼓足了勇气,终于结结巴巴道:“爹……爹……你对我真……真好。”
江澄一怔,心中霎时间打翻了五味瓶,百感交集,此刻才有了些为人父的感觉,明白了何为舐犊之情,酸楚欣慰皆有之,他说:“我是你的父亲,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?你是云梦江氏的子弟,应当以你的家族出身为傲,今后出去,不要总是低头,抬起头挺起胸,你不比他们差。”
江宁摸摸后脑,有些为难:“可是我娘教我一定要小心……不能被别人多注意。”
江澄道:“你娘是不想让我找到你,我已经找到你了,你也不需要躲躲藏藏了。”
江宁道:“我娘为什么怕你找到我啊?”
江澄苦笑道:“也许她心里依然在怨憎我吧,我做了些让她生气的事情,她一生都不想理我了。”
他一向只有冷肃的脸上浮现出惆怅和忧郁,望向水榭中摆放的一副山水屏风,屏风上一阙小词是他当年亲手所题:
怅望浮生急景,凄凉宝瑟馀音。楚客多情偏怨别,碧山远水登临。目送连天衰草,夜阑几处疏砧。
黄叶无风自落,秋云不雨长阴。天若有情天亦老,摇摇幽恨难禁。惆怅旧欢如梦,觉来无处追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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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族,荣誉,兄弟,妻子,儿子,他曾经想尽力地把一切都处理妥当,到最后却桩桩件件弄巧成拙。
为了江家,姐姐没了,兄弟走了,妻子走了,儿子流落在外,别人看他门庭赫奕,身显名扬,不可一世,其实,他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,是个大大的可怜虫。
江家江家,只有江晚吟一个人的江家,多可笑。
江秋白进来:“宗主,一切都准备妥当了。”
江澄道:“把这里收拾收拾,让江宁住进来,那个丫头留着照顾他吧。”
江秋白挣扎了一番,还是道:“温夫人回来吗?”
江澄站起来,负手望着窗外的十里莲湖,霜色满天,他说:“我没想好,但如果可能,我还是想接她回来过的,再怎么样,她也为我生下儿子了,就算她依然怨恨我,不肯回来,我还是想尽量让她过得好一些的。母子分离,江宁也不会安心跟着我生活。”
江秋白道:“恕我多嘴,此事不妥,若是温夫人回来,宗主若想再进一步,便无望了,忍耐多年,岂非功亏一篑?”
江澄嗤笑道:“你以为我很稀罕什么再进一步吗?再进以后,又再进到哪里去?月盈则缺,水满则溢,站在风头浪尖并不一定是好事,最高处的风景最美丽,但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地方,人人都想拉扯你下去。温若寒,金光瑶,聂明玦都是前车之鉴,尤其现在魏婴还在我这里。”
江秋白道:“在下愚钝,为何宗主还要留魏先生呢?岂非和莲花坞一贯不容鬼修的作风相矛盾。”
江澄道:“魏婴在我这里,比在外面瞎晃悠强,外面那么多人盯着他,这几年没出事全亏有蓝湛护着,姑苏蓝氏现在处境也不好,蓝涣带着金光瑶回去,再加上魏婴,手上东西太多,蓝家迟早会引发众怒。到时候他们要么推聂怀桑,要么推我去集中对付姑苏蓝氏,我拿了魏婴过来,可稍定人心。对了,江宁那些东西收走了吗?”
江秋白道:“我们想收走,魏先生说暂时不要,他来和你说。”
江澄冷笑:“魏婴想负责,就让他负责到底吧。”
云梦江家祠堂,一十六名江氏附属家族的宗主端坐两排。
江澄先走进来,两排人立即起身恭敬行礼,随后江宁便被江秋白领进来,他穿着江氏的家袍,按照此前排练的,行到几排江氏先祖的牌位前,跪下伏倒,拜了三拜,又点了香,在诸多宗主面前,跟着自己父亲给祖父祖母和江家的历代先祖上了香。
江秋白抖开族谱,江澄亲自把他的名字写在族谱上,这认祖归宗的礼便成了。
江澄又领江宁一一见过各家宗主,几个宗主夸了几句,江宁一要低头,江澄就立即纠正他,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,他实在是五味杂陈。
他对金凌的教育算不上成功,现在又来一个江宁,十几岁的孩子,性格已经定型了。
结巴,敏感,自卑,内向,这些特征固然为他所不喜。
但儿子终究是儿子,再不满意,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要尽力拉拔着他向上,现在他倒是有些明白身为人父的心情了,如果是魏婴的儿子,他可以抱起来,抱几次都无所谓,可是面对自己的儿子,他却反而不知如何表示,抱多了怕他变得娇气,夸多了怕他骄傲,说多了又怕他挫败,最可悲的是,江宁到现在都没喊过他一声父亲。
仪式完毕后,江秋白呈上一柄银白色的上品仙剑,银白色的古朴剑鞘嵌有按照北斗七星排布的萤石,恰如点点寒星,凌冽逼人。
江澄拿过递给江宁:“这是你爷爷的佩剑,唤做飞星,就给你佩戴了,望你日后勤奋修炼,不负了这上品仙器。”
江宁接过剑,拘谨地答道:“谢教诲。”
江澄道:“无需如此拘谨。”
魏婴在一旁嘻嘻笑道:“无妨无妨,我刚来莲花坞的时候,也是如此的,那时候你还把我赶出去哩,时间久了,自然就没脸没皮了。”
魏婴忽视江澄嫌弃的眼神,问江宁:“会御剑吗?我教你御剑?”他又推推身边的蓝湛,对江澄说:“含光君免费私教,师弟,走过路过不要错过~”
江宁一看蓝湛冷若冰霜的模样,淡若琉璃的眼睛,生人勿进的气息,退后一步:“我会……一些,但不能飞很远。”
魏婴奇道:“咦~你跟谁学的?”
江宁小声地道:“师傅,他死了。”
魏婴“哦”了一声,又道:“那你会剑法吗?”
江宁道:“会一点,但没怎么用过,快忘光了。”
江澄看着江宁,暗自忖道:“到底是你师傅教你御剑的呢,还是别人教你的呢?”
他私下已经暗自让江宁演示自己会的剑法给他看,江宁用得其实很不错,绝对不是快忘光了。
江宁不懂自己练的是什么剑法,只按照一二三四的顺序演示。
几招下来,江澄一一辨别,不出他所料:白虹贯日,寒日萧萧,落日熔金……还有几招稀奇得很,他也不认识,但凡认识的,招招都是岐山温氏的剑法,虽然被精简过,但绝不是入门级别的,无一不是要人命的杀招,想来是温情教他自保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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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看似合理,江澄又很有些疑问。
温情的斤两几何,他最清楚不过,温情专攻医道,实力平平,论修为,和他姐姐半斤八两,尽是些花拳绣腿,华而不实的表演用招式,简直惨不忍睹。
温情又是岐山温氏的旁支,温家剑法学了一半有没有还存疑,怎么会教给江宁这么多杀招的,而且还是特意精简过的,方便江宁这样的小孩儿速成。
他一一记下,仪式结束后,寻了个空子,演示给几个在温家做过客卿的老前辈过看,几个前辈见了,都道不曾见过那几招。
一位年过九旬的耆宿想了半天,才辨出一招没有名字的招式:“这一招似乎叫做日照天下……是温氏重光剑法的隐十三式之一,这样的绝学,不见于典籍,而是通过口口相传,只有温氏的亲眷子弟才能接触到。我以前偶然有一次,见温若寒使用过,那时候我和温暮关系不错,这个门道还是他告诉我的,其他几招,想必便是隐十三式的其他招式,唉,温氏有罪,但剑法无辜,这些珍贵的剑法流传下来,这还是一件幸事。”
江澄让那几个前辈不要透露所见,又去问江宁何人教他剑法,江宁却不肯再说,江澄也不再多逼问他,只是嘱咐道:“这几招剑法,都是要人命的招式,不到万分危急的时刻,莫要在旁人面前使出来,我会教你能给人看的剑法。”
江宁道:“我知道的……我从不敢用,我以前用木剑误伤过人……就不敢用了。”
江澄道:“你误伤的谁?”
江宁道:“刘三叔家的栓子……他踩了我养的小鸡,还笑我结巴,还……还……骂我娘,还……骂你,我俩就拿木剑单挑……然后我就用第三招把他的肚子上划了好长一道……”
江宁比划了一下,又向上伸直了手,把手比划到江澄胸口:“他比我高那么多,腰有两个我这么粗,我也没想到会那样的……然后我就被栓子娘用鸡毛掸子抽了……”
江宁很是委屈的样子,江澄蹲下,按住他的肩膀:“以后谁敢骂你娘或是笑话你结巴,给我往死里打,打死了我给你兜着。”
江宁有些动容的样子,放下了些戒备,鼓足了勇气,终于结结巴巴道:“爹……爹……你对我真……真好。”
江澄一怔,心中霎时间打翻了五味瓶,百感交集,此刻才有了些为人父的感觉,明白了何为舐犊之情,酸楚欣慰皆有之,他说:“我是你的父亲,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?你是云梦江氏的子弟,应当以你的家族出身为傲,今后出去,不要总是低头,抬起头挺起胸,你不比他们差。”
江宁摸摸后脑,有些为难:“可是我娘教我一定要小心……不能被别人多注意。”
江澄道:“你娘是不想让我找到你,我已经找到你了,你也不需要躲躲藏藏了。”
江宁道:“我娘为什么怕你找到我啊?”
江澄苦笑道:“也许她心里依然在怨憎我吧,我做了些让她生气的事情,她一生都不想理我了。”
他一向只有冷肃的脸上浮现出惆怅和忧郁,望向水榭中摆放的一副山水屏风,屏风上一阙小词是他当年亲手所题:
怅望浮生急景,凄凉宝瑟馀音。楚客多情偏怨别,碧山远水登临。目送连天衰草,夜阑几处疏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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