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1章
夜色深沉,寒蛩相伴,蓝玉孤枕难眠。
蓝曦臣还是选择和他父亲一样,选择……和他一样,他该失望吗?其实他明白,他要求的那种活法,会让别人很累——其实别人不知道,他自己也很累——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。
也许自己真的是老了,近来总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,他们那一辈的人,除了他,死的死,走的走,也没剩下几个了,原来不知不觉,已经过去了这么久。
兄长,江枫眠,聂千重,金光善……还有他,善的恶的,好的坏的,洒脱的,急躁的,浪荡的,阴鸷的……走了,都走了,好像只留下他这个最无趣的活着,连一个可堪叙旧之人都寻不着。别人都说老来情味减,可是他越是苍老,却越是频繁地想起从前的那些纠葛,人间俯仰陈迹,只是从前烟雨。
蓝玉似乎想起什么,披衣而起,点起青灯,打开黄花梨的柜子,他生活简朴,衣衫甚少,还叠得方方正正,所以衣柜里头空得很,果然是茕茕孑立,孑然一身的命。
蓝玉从里头拿出一个木盒子,跪坐到摆满书卷的桌案边打开。
盒子里头是一件叠得平平整整的旧衣,蓝玉清瘦纤长的手指拂过衣料,上面还有些血渍。因为年深日久,血迹都发黄了。
泛黄的锦衣,白色的织锦上绣着鲜红的艳阳烈焰,现在的年轻一辈,多半已经不认得这纹样了,只有年纪大一些的,才能看出来,这纹样,来自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世家大族。
说甚么与日争辉,与日同寿,终究还是灰飞烟灭,化为黄纸上的历史。
半死梧桐老病身,重泉一念一伤神。
除了这件故衣,他蓝玉也就剩下那一点回忆和牵念,伴着他走过余生了。
耳畔隐隐约约好像又想起那凉薄又戏谑的声音:“嘿,小呆子,小呆子……启仁启仁,你可真会气人……我不在一天,小呆子,想我了没呀?”
你已经不在快二十年,你知道吗?我很想你,很想很想。
如果没有遇见他,他不会觉得人生这般长。
蓝玉自小就不是个出挑的孩子,长相中上,才华中上,资质也是中上,平日里循规蹈矩,从不冒头。
在一众世家子弟当中,从来都是不起眼的那个,往往都是默默地扎在人堆里头就找不见了,他本名叫蓝玉,但很少有人记得,大家都叫他的字:启仁。他也不在意,反正他习惯了。
如果真要说蓝玉有什么过人的优点,那就是认真,甚至有时候认真地过了头,做什么事情都是按部就班,一板一眼的,眼里揉不得一点砂子。他这种性子,得长辈的喜欢,却被同辈所不喜,所以自小除了家人兄长以外,也没有什么玩得好的朋友。
这一年,他到岐山温氏去进学——虽说是去进学,其实也不过是去做人质罢了。
金氏聂氏江氏都派了自家的嫡系子弟去,往年是不用他去的,只是他大哥新娶了妻子,不方便走开,所以他才去了。
那年月,岐山温氏还不是后来那般人人喊打,依然是天下第一的修仙世家,虽然跋扈,也不像温若寒当家的时候那般不成样子。
他自到了“不夜仙都”以后,步步小心,如履薄冰,每日辰时便最早到学堂早读,从不迟到缺勤,故而很得温氏老先生的喜欢,把监督背书默写之类的任务都交给了他。
只是他的性子古板,又占了监督背书默写这样招人恨的差事,同辈的几个世家子弟多不喜欢他,一看见他就远远地走开,所以他在不夜仙都,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。
这一天下午难得放假,金光善等几个浪荡的早就一哄而出,不见踪影,蓝玉拿了一本《雅正》坐到学堂外头的一颗大榕树下面看起来,他坐得端端正正,背挺得笔直,一遍一遍地诵读。
读到第四章的时候,倏忽之间有一张脸贴到他眼前,和他鼻子对着鼻子,那脸的主人笑嘻嘻道:“读什么呢?小呆子?”
蓝玉吓得往后一缩,后脑勺撞到了树上,脸一下子又往前倾,那人的脸是倒过来的,嘴唇刚好便贴到他的额头上,灼热的鼻息喷到他冰冷的脸上,蓝玉慌忙站起来,心扑通扑通地直跳:“你是何人?怎么如此……造次!”
他这才看清,这人两条腿倒勾在树枝上,是倒挂在树上的,他身上穿着的是温氏的炎阳烈焰袍,满眼邪肆之气,整个人就像一轮刺目的骄阳,但是又笼罩着一层阴翳。
这人松开双腿,一个空翻,跃到地上,和蓝玉面对面,比蓝玉还高半个多头,蓝玉这才看清他的面貌:剑眉长目,鼻梁俊挺,鹰视狼顾之相,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。
这人上下打量他,道:“你是姑苏蓝氏的门生,都说姑苏蓝氏出美男子——嗯,不错不错,就是太无趣了些,你叫什么名字?”
蓝玉虽不喜欢眼前这人,但是在不夜仙都他还是尽量处处小心,老实有礼答道:“在下姑苏蓝氏蓝玉,字启仁,不止阁下是?”
那人虽然眉梢眼角都是笑意,但偏生带着一股子矜傲和生人勿进的凛冽,戏谑道:“你以为你是谁?也配知道我的名字?”
蓝玉不知为何他突然间就变了一种口气和态度,被他说得脸一红,道:“我不是谁……不知道……便不知道吧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~.~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说罢,便拂袖想要离去,刚转过身又想起还没告别,不合礼数,便又转回身,对他做了个揖道:“告辞。”
那人昂着头睥睨着他,他平生从未见过这般迂腐可笑之人,一时间也兴起了兴致,一把拉住他的手阴森森道:“你不想知道,我偏偏就要让你知道,我就是温若寒。”
这个无礼之徒的手很烫,抓得蓝玉有些生疼,蓝玉却被他的话惊住了,原来他就是温若寒。
听闻温氏家主的独子温若寒自小便天资奇高,堪称不世出的奇才,年纪不到弱冠,便罕有敌手,原本是个前途无限的人物,可惜的是,生来脾气古怪,喜怒无常,极其暴虐阴鸷,只要不合他意的人,动辄被他折磨至死,实在是个难以亲近的人,就连温氏的人,背地里也叫他“穷奇”,怀疑他是凶兽投胎而来,众人在背后谈论,要是他将来做了温氏家主,以后的日子只怕更是水深火热。
蓝玉纵然如履薄冰,但还是招惹了温若寒。
温若寒第二天就在或是惊恐,或是嫌恶的目光中,带着两个婢女来到了温氏学堂,说是感觉近来书读得少,要来此处接受熏陶,聂千重素来看不惯他为人,便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其实他从没上过温氏的学堂,对教自己的先生也是动辄打骂,温氏的先生也知道他的秉性,对他极其害怕,生怕一个不小心,自己也要受他折磨作践,便随了他去,让他自己挑个座位坐下来。
于是乎,他便大喇喇地走蓝玉旁边,眯着眼睛道:“听说你书读得最好,我今儿个就来个“近蓝者蓝”。”
温若寒不问他的意见,一屁股坐下,把蓝玉挤到了一边,两只脚还翘到了桌子上,坐姿极其不雅,两个美貌的婢女侍奉在一边,一人帮他拿着外袍,一人端着茶具。
在金光善同情的目光中,蓝玉还是腰板坐得直直的,专心致志地听讲读书,完全不理会身畔坐着一只危险的凶兽。
温若寒根本没在听讲,整节课都盯着蓝玉看,但是又不主动和他说话,就等着蓝玉被他盯得受不了。
众人都知道蓝玉被温若寒盯上了,不知道他是哪里得罪了这只凶兽,内心都对蓝玉报以深深的同情,就算平日里蓝玉不讨喜,但是落在温若寒手里,下场可想而知,必定非死即残即疯。
温若寒和蓝玉的拉锯战持续了三天,最终居然以蓝玉的胜出告终。
整整三天,蓝玉视温若寒如无物,温若寒终于忍不住了,在第四天终于主动和蓝玉说话,他一把夺过蓝玉手上的《礼则》,笑吟吟道:“小呆子,算你厉害。”他虽是笑着的,但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,所有人都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怒火。
蓝玉还是不理他,温若寒盯着蓝玉的侧脸,一字一句冷静道:“除了蓝玉,都滚出去。”
连先生带学生,听了他的话,全都起身鱼贯而出,温若寒的两个婢女一直贴身服侍他,还和往常一般留着,他一拍桌子,震得地面都颤抖了,道:“你们没听懂吗?除了蓝玉,都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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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曦臣还是选择和他父亲一样,选择……和他一样,他该失望吗?其实他明白,他要求的那种活法,会让别人很累——其实别人不知道,他自己也很累——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。
也许自己真的是老了,近来总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,他们那一辈的人,除了他,死的死,走的走,也没剩下几个了,原来不知不觉,已经过去了这么久。
兄长,江枫眠,聂千重,金光善……还有他,善的恶的,好的坏的,洒脱的,急躁的,浪荡的,阴鸷的……走了,都走了,好像只留下他这个最无趣的活着,连一个可堪叙旧之人都寻不着。别人都说老来情味减,可是他越是苍老,却越是频繁地想起从前的那些纠葛,人间俯仰陈迹,只是从前烟雨。
蓝玉似乎想起什么,披衣而起,点起青灯,打开黄花梨的柜子,他生活简朴,衣衫甚少,还叠得方方正正,所以衣柜里头空得很,果然是茕茕孑立,孑然一身的命。
蓝玉从里头拿出一个木盒子,跪坐到摆满书卷的桌案边打开。
盒子里头是一件叠得平平整整的旧衣,蓝玉清瘦纤长的手指拂过衣料,上面还有些血渍。因为年深日久,血迹都发黄了。
泛黄的锦衣,白色的织锦上绣着鲜红的艳阳烈焰,现在的年轻一辈,多半已经不认得这纹样了,只有年纪大一些的,才能看出来,这纹样,来自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世家大族。
说甚么与日争辉,与日同寿,终究还是灰飞烟灭,化为黄纸上的历史。
半死梧桐老病身,重泉一念一伤神。
除了这件故衣,他蓝玉也就剩下那一点回忆和牵念,伴着他走过余生了。
耳畔隐隐约约好像又想起那凉薄又戏谑的声音:“嘿,小呆子,小呆子……启仁启仁,你可真会气人……我不在一天,小呆子,想我了没呀?”
你已经不在快二十年,你知道吗?我很想你,很想很想。
如果没有遇见他,他不会觉得人生这般长。
蓝玉自小就不是个出挑的孩子,长相中上,才华中上,资质也是中上,平日里循规蹈矩,从不冒头。
在一众世家子弟当中,从来都是不起眼的那个,往往都是默默地扎在人堆里头就找不见了,他本名叫蓝玉,但很少有人记得,大家都叫他的字:启仁。他也不在意,反正他习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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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年,他到岐山温氏去进学——虽说是去进学,其实也不过是去做人质罢了。
金氏聂氏江氏都派了自家的嫡系子弟去,往年是不用他去的,只是他大哥新娶了妻子,不方便走开,所以他才去了。
那年月,岐山温氏还不是后来那般人人喊打,依然是天下第一的修仙世家,虽然跋扈,也不像温若寒当家的时候那般不成样子。
他自到了“不夜仙都”以后,步步小心,如履薄冰,每日辰时便最早到学堂早读,从不迟到缺勤,故而很得温氏老先生的喜欢,把监督背书默写之类的任务都交给了他。
只是他的性子古板,又占了监督背书默写这样招人恨的差事,同辈的几个世家子弟多不喜欢他,一看见他就远远地走开,所以他在不夜仙都,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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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这才看清,这人两条腿倒勾在树枝上,是倒挂在树上的,他身上穿着的是温氏的炎阳烈焰袍,满眼邪肆之气,整个人就像一轮刺目的骄阳,但是又笼罩着一层阴翳。
这人松开双腿,一个空翻,跃到地上,和蓝玉面对面,比蓝玉还高半个多头,蓝玉这才看清他的面貌:剑眉长目,鼻梁俊挺,鹰视狼顾之相,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。
这人上下打量他,道:“你是姑苏蓝氏的门生,都说姑苏蓝氏出美男子——嗯,不错不错,就是太无趣了些,你叫什么名字?”
蓝玉虽不喜欢眼前这人,但是在不夜仙都他还是尽量处处小心,老实有礼答道:“在下姑苏蓝氏蓝玉,字启仁,不止阁下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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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昂着头睥睨着他,他平生从未见过这般迂腐可笑之人,一时间也兴起了兴致,一把拉住他的手阴森森道:“你不想知道,我偏偏就要让你知道,我就是温若寒。”
这个无礼之徒的手很烫,抓得蓝玉有些生疼,蓝玉却被他的话惊住了,原来他就是温若寒。
听闻温氏家主的独子温若寒自小便天资奇高,堪称不世出的奇才,年纪不到弱冠,便罕有敌手,原本是个前途无限的人物,可惜的是,生来脾气古怪,喜怒无常,极其暴虐阴鸷,只要不合他意的人,动辄被他折磨至死,实在是个难以亲近的人,就连温氏的人,背地里也叫他“穷奇”,怀疑他是凶兽投胎而来,众人在背后谈论,要是他将来做了温氏家主,以后的日子只怕更是水深火热。
蓝玉纵然如履薄冰,但还是招惹了温若寒。
温若寒第二天就在或是惊恐,或是嫌恶的目光中,带着两个婢女来到了温氏学堂,说是感觉近来书读得少,要来此处接受熏陶,聂千重素来看不惯他为人,便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其实他从没上过温氏的学堂,对教自己的先生也是动辄打骂,温氏的先生也知道他的秉性,对他极其害怕,生怕一个不小心,自己也要受他折磨作践,便随了他去,让他自己挑个座位坐下来。
于是乎,他便大喇喇地走蓝玉旁边,眯着眼睛道:“听说你书读得最好,我今儿个就来个“近蓝者蓝”。”
温若寒不问他的意见,一屁股坐下,把蓝玉挤到了一边,两只脚还翘到了桌子上,坐姿极其不雅,两个美貌的婢女侍奉在一边,一人帮他拿着外袍,一人端着茶具。
在金光善同情的目光中,蓝玉还是腰板坐得直直的,专心致志地听讲读书,完全不理会身畔坐着一只危险的凶兽。
温若寒根本没在听讲,整节课都盯着蓝玉看,但是又不主动和他说话,就等着蓝玉被他盯得受不了。
众人都知道蓝玉被温若寒盯上了,不知道他是哪里得罪了这只凶兽,内心都对蓝玉报以深深的同情,就算平日里蓝玉不讨喜,但是落在温若寒手里,下场可想而知,必定非死即残即疯。
温若寒和蓝玉的拉锯战持续了三天,最终居然以蓝玉的胜出告终。
整整三天,蓝玉视温若寒如无物,温若寒终于忍不住了,在第四天终于主动和蓝玉说话,他一把夺过蓝玉手上的《礼则》,笑吟吟道:“小呆子,算你厉害。”他虽是笑着的,但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,所有人都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怒火。
蓝玉还是不理他,温若寒盯着蓝玉的侧脸,一字一句冷静道:“除了蓝玉,都滚出去。”
连先生带学生,听了他的话,全都起身鱼贯而出,温若寒的两个婢女一直贴身服侍他,还和往常一般留着,他一拍桌子,震得地面都颤抖了,道:“你们没听懂吗?除了蓝玉,都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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