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9章
蓝涣凝神看过贾亦真临摹的画作,如实道:“你确实临摹得很像,即便是我自己,一时半会儿怕是也难以分出真假,先生有这样的技艺,又何必临摹呢?”
贾亦真嘿嘿笑道:“同样的画卷,出自不同人的手笔,价值天差地别,若坦白是我画的,只怕无人问津,在下并无冒犯搁下之意,只想证明,看起来是的未必真是,嘿嘿,假作真时真亦假,若要老龙头所谓的亲笔信,别说一封,即便是十封,在下也写得。”他意有所指,辛夷登时无言以对,贾亦真收了画,得意洋洋地退下。
黄嗣龙冷笑道:“辛叔,没想到你的书也说的不错,只是太荒诞了,阿姐,你信吗?”
黄莺眼波流转,意味不明地道:“一封书信,的确不足以说明什么,你们说老龙头在莲花坞过世,那么,他的遗体呢?”
金光瑶道:“五仙教的人很狡猾,在他身上早早中下了发蛊,他的遗体已经被烧了,黄莺,真正的白眼狼不是师哥,而是沐澜,你的弟弟和她搅和在一起,对得起你这个处处为他着想的姐姐么?”
女子向来嫉妒心重,尤其是对情敌,这一点金光瑶再清楚不过,果真如他所料,一听“沐澜”二字,黄莺竟然咬了咬牙,恶狠狠地瞪了黄嗣龙一眼,好似一只母狼,黄嗣龙竟然被她瞪得后退一步,原本气势汹汹的神情骤然软下来,金光瑶计策凑效,得意之余,又暗想,黄莺和沐澜果真梁子结的大,十有**为了男人还掐过架,黄莺为人尖钻,沐澜自尊心重,这两个女人非是有深仇大恨不可。
黄嗣龙道:“阿姐,我绝没有,你别听孟瑶挑拨离间,你要他拿证据,他根本没有证据。”
金光瑶道:“老龙头的尸体没有了,我无话可说,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他老人家,我来这里,只是想叫各位知悉,姑苏蓝氏的人没有杀害老龙头,就算是行刺的真是蓝家的人,那也是杀了个赝品,因为石棺里躺的并不是真的于师伯,咱们只需打开棺材,验明正身,便知真假。”
黄嗣龙怒斥道:“我父亲的尸首,怎容你们侮辱?你以为我和你一样,不仁不义,猪狗不如么?这出闹剧我可不陪你演了。”
金光瑶冷静地道:“这出闹剧不是你先演得吗?你不肯,怎么,心虚了?是怕咱们查出端倪来吧?就好像是方才那副假画一样,画得再相似,乍一看一模一样,仔细瞧瞧,总还是有些许地方是不一样的,毕竟假的就是假的,永远也成不了真的。有道是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小龙头,你逼着张凤池废了自己亲生父亲的时候,怎么没有想到“仁义”二字?”
二人针锋相对,言语间颇有咄咄逼人之意,彼此都不禁想起少年时,他们如何好勇斗狠,拳脚相加,黄嗣龙想到自己年少时如何被孟瑶戳瞎一只眼睛,又被踢中要害,乃至于得了怪病,至今没有子嗣,更是恨得咬牙切齿,阴森森说道:“孟瑶,你既然自投罗网,那便怪不得老子了。”
金光瑶听他威胁自己,冷笑连连,说道:“你这是在吓唬我?好啊,黄嗣龙,你敢动我一下试试。”金凌看那边剑拔弩张,连忙跑到金光瑶身边,怒目而向,指着黄嗣龙冷声道:“你敢胡来,兰陵金氏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蓝涣道:“黄兄,话不要乱说。”
黄莺按住黄嗣龙的肩膀,说道:“够了,把张凤池和辛夷留下来继续审问,送蓝宗主和金宗主,还有孟瑶下山吧,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,老龙头的死因,还有很多疑点,不该轻易判定,你要考虑到和仙门正面冲突的代价。”
黄嗣龙怒极反笑,道:“你就这么害怕他们?咱们已经避了几百年,这种窝囊日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,人家闹上门来,分明是挑衅,你还能忍?”
张凤池道:“小龙,你阿姐并不是害怕他们,她是不想排教的子弟们受到伤害,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呢?别再让他为难了。”
黄嗣龙道:“我不明白?那你是明白了,既然你不想让阿姐为难,还不快快束手就缚?如同阿姐所言,你和辛夷留下,其他人赶紧从我们的地方离开。”
张凤池平静地道:“抱歉,我不能留在天子岭,我还不想死,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做,我希望你宽容我一段时间,让我把事情办完,这事情关乎排教和许多法教的生死存亡。”
黄嗣龙向黄莺道:“阿姐,你听见了?我早和你说过,池子不是个好东西,过去对你花言巧语,这种时候就露出真面目了。”
黄莺蹙眉道:“你有完没完?闭嘴!”
金光瑶幸灾乐祸地笑道:“要我二哥帮你让小龙闭嘴吗?”
黄莺怒道:“你也闭嘴!”
金光瑶只好瘪瘪嘴,眼里滴溜溜地转转,继续道:“你这么凶干什么,老龙头的死因,我们已经说清楚了,小龙头不肯让我们看尸体,我们也没法子,你们几个慢慢扯,我们要干正经事了。”他对金凌道:“如兰,别理他们,你说吧。”
金凌深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子对两边的人群,拱手朗声道:“诸位,今年八月十五,金麟台上的事情,想必都听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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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中一片大哗,本来他们听黄嗣龙和金光瑶扯了半天扯不出个结果,还觉得颇为无聊,这少年宗主忽然提到八月十五金麟台的那场乱子,纷纷又起了精神,不少人面露惊惧,他们会来到天子岭,本来是想来谈判的,可是作为中间人的于化龙忽然死了,云梦江氏又有毁约的迹象,纷纷都乱了方寸,不知是走是留。
一听金凌旧事重提,有人叫道:“听说啦,金宗主,对不住啦。”还有人道:“我们家可没人参加,冤有头债有主,小公子可别寻错了仇人,天下法教并不是一家的。”
待得扰攘之声稍稍平息,金凌接着说道:“因为于老龙头过世,在下的舅舅,也就是云梦江宗主,一时瞧不清形势,才不敢轻易赴约,但云梦江氏和兰陵金氏和谈的诚意是不变的,非是存心毁约,不过忌惮天子岭不安全,是想换个地方,在下冒着风险上到这云宫,便是来告知诸位,十日之后,在沅陵水云间,舅舅愿意亲自和诸位把酒言欢,交个朋友,化干戈为玉帛。”他瞥了黄嗣龙一眼,道:“仙门对于诸位,并无恶意,都是修道之人,大家见了,其实并不一定要避着走。”
孙蔓菁道:“沅陵水云间?那不是张凤池手下的地盘吗?”他指着张凤池,气势汹汹地道:“你还说你没和姑苏蓝氏勾结,地方都借给人家用了。”
辛夷铁青了脸,暴喝道:“小子闭嘴!”孙蔓菁一个哆嗦,不敢再言语。
黄嗣龙正要说话,黄莺却道:“你让他说完,老龙头的事情,等此间事了再说,难道你要公然违背你阿爹的遗志么?促成仙门和那些法教的和谈,可是老龙头生前亲自定下的,大家一致表决通过的大事,你出来捣乱,会有多少人记恨你,自己掂量。”
张凤池全不理会孙蔓菁的指责,对着两边的人群道:“老龙头的死因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,但咱们的日子还是要过,在场的,想必有不少人的兄弟姐妹,都受了葛玉柱的蛊惑,做出错事,我知各位心下必然惴惴不安,恐怕遭到牵连,我前几日之所以不告而别前去云梦,一是见老龙头最后一面,二是不想这桩事关大家生计的事情就此夭折,老龙头不在了,如不见弃,在下愿意做中间人,挪个地方,调解云梦江氏,兰陵金氏和诸位的仇怨。”
他说完,一时间没有人应声,短时间内都拿不定主意,张凤池正被黄嗣龙打压,身上还背着说不清楚的罪名,虽然黄嗣龙的态度,让他们对于化龙的死已心有疑窦,但终究无法判定,江澄又恶名在外,这些年捉了不少鬼修,连带着各路左道一见莲花坞的家纹,便闻风丧胆,避之大吉,是以他们不敢轻易表态,生怕进了陷阱又得罪了黄嗣龙。
黄嗣龙嗤笑一声,道:“谁去谁傻。”
金光瑶微笑道:“谁傻还不一定呢,小龙,你阿爹教导咱们的话,你果真半点儿没听进去,凡事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,这句话,还是于师伯亲自教我的,这些年,时刻不敢忘。”
金凌从怀中掏出几张信件,高声道:“这是梅山派的戴前辈和卸岭派的封前辈写的信,托我交给门人,他们现下还在莲花坞,性命无虞,在场可有他们的徒弟同门?”
终于,几个背着傀儡皮影箱子的青年走出来,看上去都是江湖卖艺之人,其中一个背着傀儡木偶的俊秀青年走到金凌面前,他眼中有泪,拱手说道:“在下黎傀儡,是戴师公的徒孙,这几位都是我的师弟,咱们是听了消息,万里迢迢从滇南赶来接他老人家的,他老人家一时糊涂,做下了错事,望金宗主看在他年事已高的份儿上,放他一马,我一门上下,必当结草衔环,犬马以报。”他们这一脉,只在滇北走动,素来和楚地中原术士少有来往,戴老水按照辈分,还是于化龙的师叔,是以他们倒是不甚惧怕排教。
金凌道:“戴前辈的苦衷我都知道了,咱们没有为难他的意思,十日之后,你们到水云间,舅舅自会放他回去,只盼诸位往后洁身自好,不要再和五仙教这等邪教为伍。”
黎傀儡道:“那是自然,咱们绝不做伤天害理的事,至于排教是谁的,更是与咱没半点儿干系,我只想接回师公。”他接过金凌手中信件,打开来看了看,道:“多谢金宗主对师公以礼相待。”金凌笑道:“这封信,我发誓绝不是假的。”他一句话,意有所指,讥讽了贾亦真,戴老水的徒子徒孙纷纷笑了起来,黎傀儡道:“我家师公又不是什么书法名家,他的字迹哪里有人会处心积虑地模仿呢?真的假的,反正都不值钱……唉,若是值钱,他又何必铤而走险?知他老人家平安,我这便放心了。”
这时候又有一个五短身材,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走过来,他身高只到金凌胸口,二人站在一起,乍一看有些滑稽,那男子神情尴尬,道:“那个,在下……我不会说漂亮话,俺叫高不善,封不平是我师傅,十天后我去赎他,要钱还是要啥,只管说,我尽力凑齐了,不过……超过一百两金子,就算了,你们随便把他怎么着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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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凌和蓝愿都忍不住扑哧一笑,金凌心想,这话说的,怎么好像我是绑匪一般,你们师徒情谊光值一百两金子?他如此想,却把信件交给高不善,道:“金子,我们金家有的是,放封前辈回去,是不想多结一门仇家,那便正中了葛玉柱的下怀了。”
高不善接过信,也像是黎傀儡一样拆开来看了,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地嘟囔道:“何必呢,惹得一身骚,你怎么不死在金子里算了。”然后对金凌道:“谢谢金宗主了,十天后我一定到,麻烦给我留个座位。”
金光瑶见金凌应对有度,比其父当年更为沉稳,十分欣慰,但也有些怅然,金凌继位的年岁比他的舅舅还要小上许多,环境根本不容许他慢慢长大成熟,他几乎是被赶着迅速成长的,其间必然是痛苦至极。
各路术士见黎傀儡和高不善都表态要前去,又见金氏宗主亲自来请,其意甚为诚恳,不像是有诈,水云间又不是云梦江氏的地盘,不必过于害怕,当即又有几个术士出来,一面道歉,一面接过自家同门所写的信件。
黄嗣龙等几个人冷眼旁观,他万万没想到,兰陵金氏会留下那些人的性命,更让那些被捉的人自己写信劝和,这是兰陵金氏和那几家的私事,他们于情于理,并不好出来阻挠,他今后不仅要做龙头,更要做天下法教的盟主,不可轻易失了人心。
趁着这空档,段思齐忽然低声笑道:“小龙头,沐澜在我那女婿头上刻的那个“奸”字,我不给讨个说法,素霓可不会放过我的。”
黄嗣龙烦躁地道:“那婆娘在冬子头上刻字,和我有什么干系?阿爹刚过世,暂时没有闲暇管这等事。”
段思齐微笑道:“我就发发牢骚,不行么?”他忽然话锋一转,又说道:“你这么急着把张凤池赶下去,是为了给四脚挪位子吧?你和池子,还有黄莺,都是老龙头一手带起来的接班人,把位子占了个满,四脚岂能甘心?老龙头若要说做错了什么,那便是过早地为你铺路,使你认为一切来得过于容易,不加珍惜,同时也使得四脚这些人早早清楚,将来你会是龙头,而张凤池会是二把手,他们绝无再进一步的可能,这才拼命捣乱。”
黄嗣龙冷哼一声,诘问道:“阿爹的心思,你们懂几分呢?你既然也清楚,我是未来的龙头,你的儿子,却还在背后兴风作浪扯我的后腿,别以为我不知道,指使孟有德和花灵出来搅局的究竟是谁,你们白白受我阿爹的提拔,却吃里扒外,去帮着一个外人,意图鸠占鹊巢。”
辛夷冷声道:“谁是外人?你敢把这几句话公开地说出去么?到时要走的,可不是只有殷九娘那几个女子,你知道这群人里面,有多少是苗人,有多少是摩梭人,又有多少是射日之争以后,隐姓埋名,落草为左道的仙门破落户?”
黄嗣龙道:“我知道啊,我赶那些人走了吗?”
辛夷语摇摇头,语重心长地道:“小龙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你阿爹不不驱赶他们,并不是你认为的那样,有什么样的野心,或是想把这些人收为己用,仅仅只是出于仁义,不忍心他们无处可安身,你实在太过于狭隘了,不配做龙头。”
黄嗣龙一听辛夷说他不配做龙头,冷冷地道:“我念你是长辈,才不与你计较,你怎么还胡言乱语?辛叔,我看你老糊涂了。”
梁木峰却没心思听他们抬杠,他心心念念都在自己女儿身上,碍于这么多人在场,他又不好明着去问金光瑶,只能在心里干着急,他性子犹豫摇摆,有时厌黄嗣龙过于跋扈令他难以忍受,但又觉若是去帮张凤池,对不住老龙头,因此常常不知如何自处,今日以后,不知前路向哪里走,辛夷的话已经动摇了他的心,他本就对张凤池谋杀老龙头的事情将信将疑,辛夷道出真相以后,他其实信了五分,梁木峰咬了咬牙,心想,还是赶紧下定决心为妙。
一个中年妇人走到金凌面前,道:“我是何白花,我家妹妹死在金麟台了,这下场也是她该的,如果你们能把她的骨灰还给我,凤凰何家千恩万谢。”
金凌一怔,这才想起,这妇人的妹妹是被蓝涣一剑穿脑杀死,这妇人应该是不知道,金凌没了主意,望向金光瑶,金光瑶立即做了个口型:“给。”金凌于是道:“这没有问题,我回去便办。”何白花道了声谢,又走到蓝涣面前,低声说道:“泽芜君,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”蓝涣道:“何事?”
何白花道:“大约在十五年前,史珍香,也就是沐澜,拿了几根你的头发和生辰八字到凤凰何家,花大价钱,让我下咒把你降死,我没敢做,但也没敢声张,既然今日,有缘得见,我左思右想,为表诚意,这才告知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泽芜君务必小心。”
蓝涣微微一怔,立即神色如常,道:“多谢何夫人提醒。”何白花把这些说出来,便是委婉表示要和沐澜划清界限了。
何白花回了个礼,便走开了,金光瑶心下骇然,隐隐有些后怕,万一何白花当初答应了会如何,蓝涣会不会和金子勋一样凄惨,又惊又怒地道:“沐澜十五年就想要你的命?她那些头发和生辰八字又是哪里拿来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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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天水在一边看着这边金凌好似又搬回了一局,张凤池这边似乎又占据了上风,觉得好像也不必急着逃跑了,他见温昼跟在金凌后面亦步亦趋,生怕这位小宗主出什么岔子的样子,胸中大为不屑,心想,你也是岐山温氏的嫡系子孙,怎么沦落到当金家跟班护卫的地步?若是温卯泉下有知,怕是要被你气活过来,他却不知,温昼也是有苦难言,家人全被扣在莲花坞,金凌一旦有个好歹,父母妹妹族人都可能会陪葬,是以他即便是自己死了,也不能让金凌出半点差池。
蓝涣握住金光瑶的手,轻声安抚道:“你不必过于担忧,越是恶毒的咒法反噬越大,她应该是试了无数种复仇的方法,也许我不过是其中一个目标罢了,被她害得最难过的,还是江宗主和陈宗主……还有三叔。”
蓝瑟的双手渐渐恢复了些知觉,也不管张红玉听不听得懂,对她道:“多谢你了,离开这里以后,你同我回去姑苏吧。”张红玉被张凤池囚禁了许多年,人已疯癫,精神衰弱,是万万不能再跟着他了,蓝瑟打定主意,无论如何都要把张红玉带走,回到姑苏,或可医治她的疯病。
张红玉好像没有听懂他的意思,仰起头端详了他半天,忽然有些轻浮地笑道:“你不是蓝公子吗,你可回来啦。”
蓝瑟顺着她的意思,点点头,说道:“是我,我回来了,当初我不该一走了之。”
张红玉痴痴地道:“蓝公子,你走得太急啦,怎么也不收拾行囊?丢了东西在我这里呢。”她说着,摸摸自己衣衫上下,也没找出什么东西,焦急地道:“哎呀,玉佩呢……”她越是找不见越是着急,眼泪滚滚而下,她本就有怔忡之症,情急之下,更无心智可言,双手拉扯自己头发,将簪钗尽数扯下,拿在手里看了,见不是玉佩,又丢在地上,口中念念有词:“没有……没有……”却也不想想,玉佩哪有在头上的道理?
蓝色见她如此,心中更是难受,回想当年,他与这女子同游,虽然是为邪术所迷,非是出自他的本心,但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,却都记得清清楚楚,那些情景一一镌刻在心头,几十年来犹如梦魇日日夜夜缠绕着他,他闭门苦修,力求忘了这桩孽缘,不再受此困扰,一旦脑海中稍稍回忆,便立即念诵清心咒浇灭心头之火,更对自己说:是那妖女害我,非我自愿,我问心无愧,至于这女子为何要蛊惑于他,却是万万不敢想,直到最近几日才知,这女子半点术法不会,实在也是一个大大的可怜人。
蓝瑟忍着手上疼痛,捉住张红玉的双手,以免她再乱抓,像是哄孩子一般,轻声道:“好啦,好啦,那玉佩没有便没有,我不要啦,你若喜欢,我再送一个给你便是了。”
他全神贯注于安抚面前的疯妇,又因为连日来吃尽了苦头,受尽了拷问,精神更是萎靡不振,并未十分留意四面的动静,张红玉好容易又安静下来,他见那边蓝涣和金光瑶说话,见张红玉恍恍惚惚,面容憔悴,侧过身子要扶她先坐下,张红玉忽然惊叫一声,双手拍在蓝瑟胸膛上,将他推开,蓝瑟一时不察,踉跄后退一步,一道细细的物件自他眼前擦过。
只听得张红玉闷哼一声,“噗通”倒在地上,蓝瑟回过神来,慌忙跪倒在张红玉身边,将她抱在怀中,只见张红玉胸前衣衫一片血红,胸口心脏位置刺着一根铁钉粗细的木刺,那木刺射出之时力道极其刚猛,刺进去一多半,只有几寸留在外面。
蓝瑟慌乱间想点住她的穴道为她止血,灵力却难以运起,他这才想起自己中了软骨散,心中充斥焦急无奈,不顾仙门名士的风度向蓝涣高声叫道:“曦臣,快来!”
又听得有人高声叫道:“游玄祚,你做什么?”“啊呀,不好啦,搞大啦!”“游玄祚把张凤池老娘杀了!”
这突如其来的一出令所有人震惊,一道黄影子绕过人群,正要往后堂奔去,正是行凶的游玄祚,金光瑶反应极快,向蓝涣道:“你去抓人,这里我来!”蓝涣立即一阵风一般地越过人群,金凌也想过去,却被温昼展臂拦下:“金宗主,此处不知深浅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蓝涣跑到人群后面,游玄祚距离他已有**丈远,正要跑进一处黑黑的**,蓝涣微微敛目,四指曲起,拇指按住四指,运起灵力一弹,一道蓝色光线自他手中弹射而出,快过闪电地向游玄祚而去,众人还没回过神来。
游玄祚“哎哟”惨呼一声,自**内向外,喷出一层血雾,离得近的,脸上也落了几点血花,不由得脑后生出寒意,暗想,这姑苏蓝宗主看似温雅和煦,原来竟是个手段这么狠辣的角色,当真人不可貌相,蓝涣面色平静,在一双双骇然惊惧的目光中,踏血而过,走入**。
那边厢金光瑶已踢倒了两个守卫,来到蓝瑟身边,迅速点了张红玉胸口的几处穴道,但他心内却明白,这一切根本无济于事,木刺射中了她的心脏,她再难活命。
张凤池和黄莺也奔过来,张凤池面色惨白。跪在自己母亲身边,显然也慌了,他瞪着眼睛:“怎么回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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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瑟面上的筋肉抽搐,全无往日的风度翩翩之态,好似被刺中心脏的是他,对张凤池说道:“他要杀的是我……是你母亲把我推开了……”
黄莺泪水满眶,哽咽着道:“阿娘……”
张凤池苦笑着:“你怎么这种时候反而清醒了?”
张红玉还存着些气息,兴许是人死前回光返照,神志竟然清明起来,看着张凤池,微笑说道:“阿丰……是你呀,我是不是要死啦?”张凤池不知如何回答她,张红玉又自顾自地道:“死了好,死了就不给你丢人啦。”
张凤池握住自己母亲的手,说道:“我没觉得丢人,阿娘,我是想好好孝顺你的,但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做。”
张红玉的声音渐渐虚弱下去,道:“你有这份心,阿娘心满意足啦。”
她转而看向蓝瑟,目中闪着柔光,轻轻说道:“蓝公子,对不起,我不能和你去姑苏啦,其实……我一直想去姑苏看看的,看看……什么样的山水能养出你这样的人,可是阿丰不许我去。”
蓝瑟流下两行清泪,说道:“当初是我不对,我不该一走了之。”
张红玉摇摇头,说道:“你是我的恩客,有什么走不得的?你是个大大的好人,那时候,没有人看得起我,只有你……把我当个人看,我一辈子都感激你,只是,你走得太匆忙了,丢了东西在我这里,我也不知道你家住在哪里……对不起,东西被我弄丢了,抹额被阿丰烧了。”
张凤池似乎想起了什么,从自己怀中掏出从蓝涣那里拿来的玉佩,放在张红玉手里,轻声道:“在这里。”
张红玉面上显示出喜悦的神情,把玉佩塞到蓝瑟手里,说道:“还你了。”她又捉住张凤池的袖子,颤声道:“阿丰,阿华是不是?是不是你?”
她目中殷殷期盼,只求一个答案。
张凤池看着她的眼睛,顿了一会儿,说道:“不是我,老吴也不是我。”张红玉松开了张凤池的袖子,欣慰地道:“那就好,那就好,你好好孝顺你爹……”她越说声音越小,渐渐地闭起双目,没了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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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嗣龙冷笑道:“辛叔,没想到你的书也说的不错,只是太荒诞了,阿姐,你信吗?”
黄莺眼波流转,意味不明地道:“一封书信,的确不足以说明什么,你们说老龙头在莲花坞过世,那么,他的遗体呢?”
金光瑶道:“五仙教的人很狡猾,在他身上早早中下了发蛊,他的遗体已经被烧了,黄莺,真正的白眼狼不是师哥,而是沐澜,你的弟弟和她搅和在一起,对得起你这个处处为他着想的姐姐么?”
女子向来嫉妒心重,尤其是对情敌,这一点金光瑶再清楚不过,果真如他所料,一听“沐澜”二字,黄莺竟然咬了咬牙,恶狠狠地瞪了黄嗣龙一眼,好似一只母狼,黄嗣龙竟然被她瞪得后退一步,原本气势汹汹的神情骤然软下来,金光瑶计策凑效,得意之余,又暗想,黄莺和沐澜果真梁子结的大,十有**为了男人还掐过架,黄莺为人尖钻,沐澜自尊心重,这两个女人非是有深仇大恨不可。
黄嗣龙道:“阿姐,我绝没有,你别听孟瑶挑拨离间,你要他拿证据,他根本没有证据。”
金光瑶道:“老龙头的尸体没有了,我无话可说,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他老人家,我来这里,只是想叫各位知悉,姑苏蓝氏的人没有杀害老龙头,就算是行刺的真是蓝家的人,那也是杀了个赝品,因为石棺里躺的并不是真的于师伯,咱们只需打开棺材,验明正身,便知真假。”
黄嗣龙怒斥道:“我父亲的尸首,怎容你们侮辱?你以为我和你一样,不仁不义,猪狗不如么?这出闹剧我可不陪你演了。”
金光瑶冷静地道:“这出闹剧不是你先演得吗?你不肯,怎么,心虚了?是怕咱们查出端倪来吧?就好像是方才那副假画一样,画得再相似,乍一看一模一样,仔细瞧瞧,总还是有些许地方是不一样的,毕竟假的就是假的,永远也成不了真的。有道是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小龙头,你逼着张凤池废了自己亲生父亲的时候,怎么没有想到“仁义”二字?”
二人针锋相对,言语间颇有咄咄逼人之意,彼此都不禁想起少年时,他们如何好勇斗狠,拳脚相加,黄嗣龙想到自己年少时如何被孟瑶戳瞎一只眼睛,又被踢中要害,乃至于得了怪病,至今没有子嗣,更是恨得咬牙切齿,阴森森说道:“孟瑶,你既然自投罗网,那便怪不得老子了。”
金光瑶听他威胁自己,冷笑连连,说道:“你这是在吓唬我?好啊,黄嗣龙,你敢动我一下试试。”金凌看那边剑拔弩张,连忙跑到金光瑶身边,怒目而向,指着黄嗣龙冷声道:“你敢胡来,兰陵金氏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蓝涣道:“黄兄,话不要乱说。”
黄莺按住黄嗣龙的肩膀,说道:“够了,把张凤池和辛夷留下来继续审问,送蓝宗主和金宗主,还有孟瑶下山吧,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,老龙头的死因,还有很多疑点,不该轻易判定,你要考虑到和仙门正面冲突的代价。”
黄嗣龙怒极反笑,道:“你就这么害怕他们?咱们已经避了几百年,这种窝囊日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,人家闹上门来,分明是挑衅,你还能忍?”
张凤池道:“小龙,你阿姐并不是害怕他们,她是不想排教的子弟们受到伤害,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呢?别再让他为难了。”
黄嗣龙道:“我不明白?那你是明白了,既然你不想让阿姐为难,还不快快束手就缚?如同阿姐所言,你和辛夷留下,其他人赶紧从我们的地方离开。”
张凤池平静地道:“抱歉,我不能留在天子岭,我还不想死,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做,我希望你宽容我一段时间,让我把事情办完,这事情关乎排教和许多法教的生死存亡。”
黄嗣龙向黄莺道:“阿姐,你听见了?我早和你说过,池子不是个好东西,过去对你花言巧语,这种时候就露出真面目了。”
黄莺蹙眉道:“你有完没完?闭嘴!”
金光瑶幸灾乐祸地笑道:“要我二哥帮你让小龙闭嘴吗?”
黄莺怒道:“你也闭嘴!”
金光瑶只好瘪瘪嘴,眼里滴溜溜地转转,继续道:“你这么凶干什么,老龙头的死因,我们已经说清楚了,小龙头不肯让我们看尸体,我们也没法子,你们几个慢慢扯,我们要干正经事了。”他对金凌道:“如兰,别理他们,你说吧。”
金凌深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子对两边的人群,拱手朗声道:“诸位,今年八月十五,金麟台上的事情,想必都听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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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听金凌旧事重提,有人叫道:“听说啦,金宗主,对不住啦。”还有人道:“我们家可没人参加,冤有头债有主,小公子可别寻错了仇人,天下法教并不是一家的。”
待得扰攘之声稍稍平息,金凌接着说道:“因为于老龙头过世,在下的舅舅,也就是云梦江宗主,一时瞧不清形势,才不敢轻易赴约,但云梦江氏和兰陵金氏和谈的诚意是不变的,非是存心毁约,不过忌惮天子岭不安全,是想换个地方,在下冒着风险上到这云宫,便是来告知诸位,十日之后,在沅陵水云间,舅舅愿意亲自和诸位把酒言欢,交个朋友,化干戈为玉帛。”他瞥了黄嗣龙一眼,道:“仙门对于诸位,并无恶意,都是修道之人,大家见了,其实并不一定要避着走。”
孙蔓菁道:“沅陵水云间?那不是张凤池手下的地盘吗?”他指着张凤池,气势汹汹地道:“你还说你没和姑苏蓝氏勾结,地方都借给人家用了。”
辛夷铁青了脸,暴喝道:“小子闭嘴!”孙蔓菁一个哆嗦,不敢再言语。
黄嗣龙正要说话,黄莺却道:“你让他说完,老龙头的事情,等此间事了再说,难道你要公然违背你阿爹的遗志么?促成仙门和那些法教的和谈,可是老龙头生前亲自定下的,大家一致表决通过的大事,你出来捣乱,会有多少人记恨你,自己掂量。”
张凤池全不理会孙蔓菁的指责,对着两边的人群道:“老龙头的死因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,但咱们的日子还是要过,在场的,想必有不少人的兄弟姐妹,都受了葛玉柱的蛊惑,做出错事,我知各位心下必然惴惴不安,恐怕遭到牵连,我前几日之所以不告而别前去云梦,一是见老龙头最后一面,二是不想这桩事关大家生计的事情就此夭折,老龙头不在了,如不见弃,在下愿意做中间人,挪个地方,调解云梦江氏,兰陵金氏和诸位的仇怨。”
他说完,一时间没有人应声,短时间内都拿不定主意,张凤池正被黄嗣龙打压,身上还背着说不清楚的罪名,虽然黄嗣龙的态度,让他们对于化龙的死已心有疑窦,但终究无法判定,江澄又恶名在外,这些年捉了不少鬼修,连带着各路左道一见莲花坞的家纹,便闻风丧胆,避之大吉,是以他们不敢轻易表态,生怕进了陷阱又得罪了黄嗣龙。
黄嗣龙嗤笑一声,道:“谁去谁傻。”
金光瑶微笑道:“谁傻还不一定呢,小龙,你阿爹教导咱们的话,你果真半点儿没听进去,凡事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,这句话,还是于师伯亲自教我的,这些年,时刻不敢忘。”
金凌从怀中掏出几张信件,高声道:“这是梅山派的戴前辈和卸岭派的封前辈写的信,托我交给门人,他们现下还在莲花坞,性命无虞,在场可有他们的徒弟同门?”
终于,几个背着傀儡皮影箱子的青年走出来,看上去都是江湖卖艺之人,其中一个背着傀儡木偶的俊秀青年走到金凌面前,他眼中有泪,拱手说道:“在下黎傀儡,是戴师公的徒孙,这几位都是我的师弟,咱们是听了消息,万里迢迢从滇南赶来接他老人家的,他老人家一时糊涂,做下了错事,望金宗主看在他年事已高的份儿上,放他一马,我一门上下,必当结草衔环,犬马以报。”他们这一脉,只在滇北走动,素来和楚地中原术士少有来往,戴老水按照辈分,还是于化龙的师叔,是以他们倒是不甚惧怕排教。
金凌道:“戴前辈的苦衷我都知道了,咱们没有为难他的意思,十日之后,你们到水云间,舅舅自会放他回去,只盼诸位往后洁身自好,不要再和五仙教这等邪教为伍。”
黎傀儡道:“那是自然,咱们绝不做伤天害理的事,至于排教是谁的,更是与咱没半点儿干系,我只想接回师公。”他接过金凌手中信件,打开来看了看,道:“多谢金宗主对师公以礼相待。”金凌笑道:“这封信,我发誓绝不是假的。”他一句话,意有所指,讥讽了贾亦真,戴老水的徒子徒孙纷纷笑了起来,黎傀儡道:“我家师公又不是什么书法名家,他的字迹哪里有人会处心积虑地模仿呢?真的假的,反正都不值钱……唉,若是值钱,他又何必铤而走险?知他老人家平安,我这便放心了。”
这时候又有一个五短身材,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走过来,他身高只到金凌胸口,二人站在一起,乍一看有些滑稽,那男子神情尴尬,道:“那个,在下……我不会说漂亮话,俺叫高不善,封不平是我师傅,十天后我去赎他,要钱还是要啥,只管说,我尽力凑齐了,不过……超过一百两金子,就算了,你们随便把他怎么着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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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凌和蓝愿都忍不住扑哧一笑,金凌心想,这话说的,怎么好像我是绑匪一般,你们师徒情谊光值一百两金子?他如此想,却把信件交给高不善,道:“金子,我们金家有的是,放封前辈回去,是不想多结一门仇家,那便正中了葛玉柱的下怀了。”
高不善接过信,也像是黎傀儡一样拆开来看了,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地嘟囔道:“何必呢,惹得一身骚,你怎么不死在金子里算了。”然后对金凌道:“谢谢金宗主了,十天后我一定到,麻烦给我留个座位。”
金光瑶见金凌应对有度,比其父当年更为沉稳,十分欣慰,但也有些怅然,金凌继位的年岁比他的舅舅还要小上许多,环境根本不容许他慢慢长大成熟,他几乎是被赶着迅速成长的,其间必然是痛苦至极。
各路术士见黎傀儡和高不善都表态要前去,又见金氏宗主亲自来请,其意甚为诚恳,不像是有诈,水云间又不是云梦江氏的地盘,不必过于害怕,当即又有几个术士出来,一面道歉,一面接过自家同门所写的信件。
黄嗣龙等几个人冷眼旁观,他万万没想到,兰陵金氏会留下那些人的性命,更让那些被捉的人自己写信劝和,这是兰陵金氏和那几家的私事,他们于情于理,并不好出来阻挠,他今后不仅要做龙头,更要做天下法教的盟主,不可轻易失了人心。
趁着这空档,段思齐忽然低声笑道:“小龙头,沐澜在我那女婿头上刻的那个“奸”字,我不给讨个说法,素霓可不会放过我的。”
黄嗣龙烦躁地道:“那婆娘在冬子头上刻字,和我有什么干系?阿爹刚过世,暂时没有闲暇管这等事。”
段思齐微笑道:“我就发发牢骚,不行么?”他忽然话锋一转,又说道:“你这么急着把张凤池赶下去,是为了给四脚挪位子吧?你和池子,还有黄莺,都是老龙头一手带起来的接班人,把位子占了个满,四脚岂能甘心?老龙头若要说做错了什么,那便是过早地为你铺路,使你认为一切来得过于容易,不加珍惜,同时也使得四脚这些人早早清楚,将来你会是龙头,而张凤池会是二把手,他们绝无再进一步的可能,这才拼命捣乱。”
黄嗣龙冷哼一声,诘问道:“阿爹的心思,你们懂几分呢?你既然也清楚,我是未来的龙头,你的儿子,却还在背后兴风作浪扯我的后腿,别以为我不知道,指使孟有德和花灵出来搅局的究竟是谁,你们白白受我阿爹的提拔,却吃里扒外,去帮着一个外人,意图鸠占鹊巢。”
辛夷冷声道:“谁是外人?你敢把这几句话公开地说出去么?到时要走的,可不是只有殷九娘那几个女子,你知道这群人里面,有多少是苗人,有多少是摩梭人,又有多少是射日之争以后,隐姓埋名,落草为左道的仙门破落户?”
黄嗣龙道:“我知道啊,我赶那些人走了吗?”
辛夷语摇摇头,语重心长地道:“小龙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你阿爹不不驱赶他们,并不是你认为的那样,有什么样的野心,或是想把这些人收为己用,仅仅只是出于仁义,不忍心他们无处可安身,你实在太过于狭隘了,不配做龙头。”
黄嗣龙一听辛夷说他不配做龙头,冷冷地道:“我念你是长辈,才不与你计较,你怎么还胡言乱语?辛叔,我看你老糊涂了。”
梁木峰却没心思听他们抬杠,他心心念念都在自己女儿身上,碍于这么多人在场,他又不好明着去问金光瑶,只能在心里干着急,他性子犹豫摇摆,有时厌黄嗣龙过于跋扈令他难以忍受,但又觉若是去帮张凤池,对不住老龙头,因此常常不知如何自处,今日以后,不知前路向哪里走,辛夷的话已经动摇了他的心,他本就对张凤池谋杀老龙头的事情将信将疑,辛夷道出真相以后,他其实信了五分,梁木峰咬了咬牙,心想,还是赶紧下定决心为妙。
一个中年妇人走到金凌面前,道:“我是何白花,我家妹妹死在金麟台了,这下场也是她该的,如果你们能把她的骨灰还给我,凤凰何家千恩万谢。”
金凌一怔,这才想起,这妇人的妹妹是被蓝涣一剑穿脑杀死,这妇人应该是不知道,金凌没了主意,望向金光瑶,金光瑶立即做了个口型:“给。”金凌于是道:“这没有问题,我回去便办。”何白花道了声谢,又走到蓝涣面前,低声说道:“泽芜君,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”蓝涣道:“何事?”
何白花道:“大约在十五年前,史珍香,也就是沐澜,拿了几根你的头发和生辰八字到凤凰何家,花大价钱,让我下咒把你降死,我没敢做,但也没敢声张,既然今日,有缘得见,我左思右想,为表诚意,这才告知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泽芜君务必小心。”
蓝涣微微一怔,立即神色如常,道:“多谢何夫人提醒。”何白花把这些说出来,便是委婉表示要和沐澜划清界限了。
何白花回了个礼,便走开了,金光瑶心下骇然,隐隐有些后怕,万一何白花当初答应了会如何,蓝涣会不会和金子勋一样凄惨,又惊又怒地道:“沐澜十五年就想要你的命?她那些头发和生辰八字又是哪里拿来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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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天水在一边看着这边金凌好似又搬回了一局,张凤池这边似乎又占据了上风,觉得好像也不必急着逃跑了,他见温昼跟在金凌后面亦步亦趋,生怕这位小宗主出什么岔子的样子,胸中大为不屑,心想,你也是岐山温氏的嫡系子孙,怎么沦落到当金家跟班护卫的地步?若是温卯泉下有知,怕是要被你气活过来,他却不知,温昼也是有苦难言,家人全被扣在莲花坞,金凌一旦有个好歹,父母妹妹族人都可能会陪葬,是以他即便是自己死了,也不能让金凌出半点差池。
蓝涣握住金光瑶的手,轻声安抚道:“你不必过于担忧,越是恶毒的咒法反噬越大,她应该是试了无数种复仇的方法,也许我不过是其中一个目标罢了,被她害得最难过的,还是江宗主和陈宗主……还有三叔。”
蓝瑟的双手渐渐恢复了些知觉,也不管张红玉听不听得懂,对她道:“多谢你了,离开这里以后,你同我回去姑苏吧。”张红玉被张凤池囚禁了许多年,人已疯癫,精神衰弱,是万万不能再跟着他了,蓝瑟打定主意,无论如何都要把张红玉带走,回到姑苏,或可医治她的疯病。
张红玉好像没有听懂他的意思,仰起头端详了他半天,忽然有些轻浮地笑道:“你不是蓝公子吗,你可回来啦。”
蓝瑟顺着她的意思,点点头,说道:“是我,我回来了,当初我不该一走了之。”
张红玉痴痴地道:“蓝公子,你走得太急啦,怎么也不收拾行囊?丢了东西在我这里呢。”她说着,摸摸自己衣衫上下,也没找出什么东西,焦急地道:“哎呀,玉佩呢……”她越是找不见越是着急,眼泪滚滚而下,她本就有怔忡之症,情急之下,更无心智可言,双手拉扯自己头发,将簪钗尽数扯下,拿在手里看了,见不是玉佩,又丢在地上,口中念念有词:“没有……没有……”却也不想想,玉佩哪有在头上的道理?
蓝色见她如此,心中更是难受,回想当年,他与这女子同游,虽然是为邪术所迷,非是出自他的本心,但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,却都记得清清楚楚,那些情景一一镌刻在心头,几十年来犹如梦魇日日夜夜缠绕着他,他闭门苦修,力求忘了这桩孽缘,不再受此困扰,一旦脑海中稍稍回忆,便立即念诵清心咒浇灭心头之火,更对自己说:是那妖女害我,非我自愿,我问心无愧,至于这女子为何要蛊惑于他,却是万万不敢想,直到最近几日才知,这女子半点术法不会,实在也是一个大大的可怜人。
蓝瑟忍着手上疼痛,捉住张红玉的双手,以免她再乱抓,像是哄孩子一般,轻声道:“好啦,好啦,那玉佩没有便没有,我不要啦,你若喜欢,我再送一个给你便是了。”
他全神贯注于安抚面前的疯妇,又因为连日来吃尽了苦头,受尽了拷问,精神更是萎靡不振,并未十分留意四面的动静,张红玉好容易又安静下来,他见那边蓝涣和金光瑶说话,见张红玉恍恍惚惚,面容憔悴,侧过身子要扶她先坐下,张红玉忽然惊叫一声,双手拍在蓝瑟胸膛上,将他推开,蓝瑟一时不察,踉跄后退一步,一道细细的物件自他眼前擦过。
只听得张红玉闷哼一声,“噗通”倒在地上,蓝瑟回过神来,慌忙跪倒在张红玉身边,将她抱在怀中,只见张红玉胸前衣衫一片血红,胸口心脏位置刺着一根铁钉粗细的木刺,那木刺射出之时力道极其刚猛,刺进去一多半,只有几寸留在外面。
蓝瑟慌乱间想点住她的穴道为她止血,灵力却难以运起,他这才想起自己中了软骨散,心中充斥焦急无奈,不顾仙门名士的风度向蓝涣高声叫道:“曦臣,快来!”
又听得有人高声叫道:“游玄祚,你做什么?”“啊呀,不好啦,搞大啦!”“游玄祚把张凤池老娘杀了!”
这突如其来的一出令所有人震惊,一道黄影子绕过人群,正要往后堂奔去,正是行凶的游玄祚,金光瑶反应极快,向蓝涣道:“你去抓人,这里我来!”蓝涣立即一阵风一般地越过人群,金凌也想过去,却被温昼展臂拦下:“金宗主,此处不知深浅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蓝涣跑到人群后面,游玄祚距离他已有**丈远,正要跑进一处黑黑的**,蓝涣微微敛目,四指曲起,拇指按住四指,运起灵力一弹,一道蓝色光线自他手中弹射而出,快过闪电地向游玄祚而去,众人还没回过神来。
游玄祚“哎哟”惨呼一声,自**内向外,喷出一层血雾,离得近的,脸上也落了几点血花,不由得脑后生出寒意,暗想,这姑苏蓝宗主看似温雅和煦,原来竟是个手段这么狠辣的角色,当真人不可貌相,蓝涣面色平静,在一双双骇然惊惧的目光中,踏血而过,走入**。
那边厢金光瑶已踢倒了两个守卫,来到蓝瑟身边,迅速点了张红玉胸口的几处穴道,但他心内却明白,这一切根本无济于事,木刺射中了她的心脏,她再难活命。
张凤池和黄莺也奔过来,张凤池面色惨白。跪在自己母亲身边,显然也慌了,他瞪着眼睛:“怎么回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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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瑟面上的筋肉抽搐,全无往日的风度翩翩之态,好似被刺中心脏的是他,对张凤池说道:“他要杀的是我……是你母亲把我推开了……”
黄莺泪水满眶,哽咽着道:“阿娘……”
张凤池苦笑着:“你怎么这种时候反而清醒了?”
张红玉还存着些气息,兴许是人死前回光返照,神志竟然清明起来,看着张凤池,微笑说道:“阿丰……是你呀,我是不是要死啦?”张凤池不知如何回答她,张红玉又自顾自地道:“死了好,死了就不给你丢人啦。”
张凤池握住自己母亲的手,说道:“我没觉得丢人,阿娘,我是想好好孝顺你的,但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做。”
张红玉的声音渐渐虚弱下去,道:“你有这份心,阿娘心满意足啦。”
她转而看向蓝瑟,目中闪着柔光,轻轻说道:“蓝公子,对不起,我不能和你去姑苏啦,其实……我一直想去姑苏看看的,看看……什么样的山水能养出你这样的人,可是阿丰不许我去。”
蓝瑟流下两行清泪,说道:“当初是我不对,我不该一走了之。”
张红玉摇摇头,说道:“你是我的恩客,有什么走不得的?你是个大大的好人,那时候,没有人看得起我,只有你……把我当个人看,我一辈子都感激你,只是,你走得太匆忙了,丢了东西在我这里,我也不知道你家住在哪里……对不起,东西被我弄丢了,抹额被阿丰烧了。”
张凤池似乎想起了什么,从自己怀中掏出从蓝涣那里拿来的玉佩,放在张红玉手里,轻声道:“在这里。”
张红玉面上显示出喜悦的神情,把玉佩塞到蓝瑟手里,说道:“还你了。”她又捉住张凤池的袖子,颤声道:“阿丰,阿华是不是?是不是你?”
她目中殷殷期盼,只求一个答案。
张凤池看着她的眼睛,顿了一会儿,说道:“不是我,老吴也不是我。”张红玉松开了张凤池的袖子,欣慰地道:“那就好,那就好,你好好孝顺你爹……”她越说声音越小,渐渐地闭起双目,没了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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