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·多歧路1
夜幕如铁,冷月如钩,星辰寥寥。
十三岁的薛洋哼着小曲儿,踩着芒鞋,提着把屠狗刀在黑黢黢的羊场小道上慢悠悠地晃着。
当时正值初秋,但秋老虎还没过,即便是在夜间,偶然吹起一阵风,也跟蒸饼笼里喷出的热气儿似的,薛洋浑身大汗淋漓,额发湿哒哒地粘在额头上,活像刚从汤池子里头出来,他丝毫不以为意,也就当做拿自己的汗水洗个澡了。
在同龄人还在爹妈怀里撒娇的时候,薛洋这时候已是夔州臭名昭著的流氓,人人见了他皆恨不得离了八丈远,平日他在城中靠盘剥乞丐,敲诈小摊贩为生,起初人家看他年纪小,不把他当回事,薛洋碰上不肯对他就范的,便把人家的手摁在墙上,拿小刀乱刺一通,薛洋动作极快,刀光重重,晃得人眼花缭乱,哇哇大叫,待得他停刀之后,被摁住的人手指缝之间的墙砖上赫然多了几十个洞,手掌却完好无损,饶是如此,胆子稍稍小些的,也要么当场吓得失禁,要么吓得脚软,气势上便输了。
他不仅凶恶,还十分狡诈,狡兔三窟,晚上从不睡在一个地方,遭了他害的人要想寻他报仇,也难寻得着,若是给薛洋知道了,他能想到一千种法子让他的仇家生不如死,曾有一个当地出名凶横的地痞和薛洋“争地盘”结下了梁子,给薛洋用小刀割下了一只耳朵,这地痞仗着人多势众,带着一群狐朋狗友鸡鸣狗盗之徒满夔州的找薛洋,扬言要把薛洋的手给剁了,一群混混找了薛洋好几日,都寻不到薛洋的踪影,以为薛洋听到风声,怕得离开了夔州,便各自散了回家。
过了一个月,那地痞家中忽然发生了一件怪事,每逢半夜便有人来敲他家的大门,打开门一看,屋外空空如也,关上门则敲门声又会响起来,连续几日都是如此,更为诡异的是,到第三日后,敲门声中还伴随着咿咿呀呀的唱戏声。
那地痞发觉事态严重,知自己是被厉鬼缠上了,急忙请了跑江湖的道士来做法,道士做法后,怪象不在,地痞认为厉鬼已被收服,便放心地出了门,直奔赌坊而去,他正在赌坊赌钱,赌到正尽兴之际,忽然口吐白沫抽搐倒地,一同赌钱的混混们还以为他得了羊癫疯,正要把他抬走,地痞突然又从地上爬了起来,搔首弄姿,神态妩媚,宛若女子,口中伊呀呀呀唱个不停,嗓音尖细,听得赌坊里的人汗毛直竖,有四处厮混爱听小曲儿的老混混,听地痞声音耳熟,想了一会儿才辨认来,惊呼道:“咦?这不是红袖招的头牌小桃红的声音么?小桃红去年不是和人跑了么?”
地痞捏着兰花指,以诡异的戏腔尖声道:“正是奴家!冤有头债有主,奴家是来向这厮讨命的!”
说着便伊呀呀呀地唱了出来,从她的唱词中,众人大致听出来前因后果。原来小桃红并不是和人私奔了,而是被奸杀了。对它下手的正是这个地痞,这地痞觊觎小桃红已久,却没有足够的钱财做她的入幕之宾,每日想得抓心挠肝,某日酒醉后,恶向胆边生,半夜潜入了小桃红的香闺,欲行不轨,小桃在黑暗中忽然给人抱住,陡然惊醒,自然拼命挣扎,地痞恐怕她呼叫声引来红袖招的护院,便用手捂住小桃红的口鼻,待得逞后,发觉小桃红没了声息,才惊觉自己下手过重,不慎把小桃红给捂死了。
在地痞的魔爪下,一代名妓就此香消玉殒,小桃红死不瞑目,地痞怎么弄都无法让她的双眼合上,索性便一不做二不休,将小桃红房中的金银细软席卷一空,又将她的尸首背着,跳窗而走,趁夜出城,把小桃红的尸体扔在了夔州城外的伶仃湖里,然后便头也不回地逃走了。
伶仃湖以前确实是个湖泊,不知为何,传说某一年,天上忽然降下一道雷电,点燃了天火,围着湖边一圈燃起熊熊烈火,大火烧了三日,烧得蓝天红得发紫,天火熄灭后,伶仃湖便逐渐干涸了,就剩下个坑在那里,这个坑空着也是空着,不知听哪个神棍说风水还不错,于是夔州城里头的穷苦人死了,捡不着好坟地,不少都是三寸薄棺里一放,或是三尺草席一裹,草草掩埋在靠湖边儿的坡地上,好一点儿的,还有个石碑竖着,要是子女不孝顺一点儿,或是没有人给送终的,也就是随便一埋,还有些没有主的尸首,总不能放在城里发臭,于是也随意往伶仃湖的坡下随意一扔,时间长了,伶仃湖就成了夔州有名的乱坟堆闹鬼地,虽然不至于一铲子下去就挖出一堆尸骨,但随便在里头绕一圈儿,都能踩碎一脚骨头渣,这里白天阴风阵阵,三伏天儿还凉快得跟深秋似的,晚上则啾啾鬼哭,到处都是鬼影子和幽绿的鬼火,还有在这里安家的野狗野猫野狐狸,到处乱窜,对月嚎叫,夜里的伶仃湖,当真是群魔乱舞的人间地狱,寻常人类除了丢弃尸首,别说晚上了,就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,也不敢靠近这里,因此当地人也叫伶仃湖“幽冥湖”。
小桃红凭空消失,连私房钱和金银细软也跟着不见了,不少人都猜测她是和哪个男人私奔走了,也有些细心些的发觉到了不寻常之处,说小桃红既然和人私奔,怎么连外衣和鞋子都不穿走?十有**是给人谋财害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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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桃红失踪一案一度在夔州城里闹得沸沸扬扬,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,成为贩夫走卒们茶余饭后的谈资,但由于这位名妓的尸首始终没有找到,此案很快便不了了之,渐渐为人淡忘了。
地痞把小桃红扔在幽冥湖里头,正是笃定了没人敢去那里寻人。
可薛洋偏偏不是一般人,他不仅敢去伶仃湖,还在那里搭了个草棚子,晚上经常在那里呼呼大睡,幽灵湖里的妖哭鬼叫,他全当摇篮曲听了,有时候高兴了,还会跟着那群死鬼哼哼小曲子,觉得吵了就嚎两声,那群死鬼立马会闭嘴,除了野狗野猫子野狐狸之类的比较烦人,伶仃湖的确是个让薛洋十分满意的住处。
当时那个地痞抛尸小桃红的时候,薛洋正好就在山坡下看到了全部,他看着小桃红的尸首滚下山坡,躲在草棚里闷不做声,如同躲藏在草丛中的黑豹,借着清冷霜寒的月光,阴恻恻地看清楚了那个地痞的长相。
时隔一年,薛洋和地痞结下了梁子,地痞四处寻他,薛洋当然没有离开夔州,他向来睚眦必报,跑出了夔州后便直奔伶仃湖而去,薛洋靠着自己和鬼打交道的经验判断,小桃红是横死的,死的时候还穿着一身红色的纱衫,凶上加凶,怨气难消,必然不会安息,他等到夜里,伶仃湖的大鬼小鬼都出来活动了,四处打听一番,很快便找到了小桃红,如他所料,小桃红曝尸荒野,魂魄不安,又在伶仃湖吸收百鬼释放的阴气,已然化成了一只厉鬼。
薛洋问小桃红:“你想不想报仇?”
小桃红答:“奴家自然想,只是我的尸骨埋在此处,不得离开。”
薛洋邪笑道:“那还不容易,我这就带你去寻他。”
他把小桃红的尸骨收敛了,装在一个坛子里头,潜进了夔州城,将小桃红的尸骨坛子埋在地痞家的后门外,小桃红的魂魄果然闹得地痞家宅不安,地痞吓得整日不敢出门,他家里供奉着桃木符咒,小桃红进不去家门,只能在外头作乱,薛洋便花钱买通了个老道,让他去诓骗地痞把桃木符咒换成自己用老鼠血乱画的木板,果然地痞中计,以为厉鬼已除,放心地出了家门,这才给小桃红上了身。
小桃红借用地痞的口道明了自己的冤屈,又对着赌坊二楼盈盈拜倒,又道:“奴家谢薛大爷大恩。”
众人抬头一看,一个俊秀的少年正坐在二楼的栏杆上啃着苹果,冲着小桃红微笑,露出两颗虎牙,说道:“你要谢老子,很容易,给老子往死里整他。”
小桃红道了声是,便控制着地痞的身体跑上了街,赌坊对面正好有个卖臭豆腐的摊位,地痞咿咿呀呀地奔过去,端起了炸臭豆腐的热油便咕嘟咕嘟喝下了肚,那热油滚烫至极,穿过地痞的喉咙,进入他的肚腹,围观者只听得滋滋冒响,地痞惨叫数声,倒地而亡,竟然是给活活烫死了,和小桃红一般,死不瞑目。
此事后来成为夔州城流传甚广的一桩奇闻,还被编成了话本,名叫《桃红恨》,薛洋也一战成名,此后再也没有人敢轻易招惹他,夔州百姓都传他会邪术,动辄便能招厉鬼害人,整天和鬼打交道的能是什么好人?于是夔州人甚至混混无赖也纷纷对薛洋敬而远之,对他又是害怕又是嫌恶,薛洋却不以为意,仍旧我行我素,在夔州吃东西再也没给过钱,店家也不敢说句话,只盼着他吃完了,赶紧地离开。
薛洋的本事,按他自己说,那应该是娘胎里带出来的,自打他改名为薛洋以后,在磕磕碰碰中独自长大,虽然还是会给人欺负,但再也不是待宰的羔羊了,而且他偶然间发现,自己虽然六亲尽绝,却天赋异禀——他似乎天生有着让鬼魅惧怕的能耐。
薛洋跑去伶仃湖,起初是因为夔州的夏天太热了,三伏天的夔州城简直就是个炼丹炉,破庙里头压根儿不能住人,薛洋热得受不了,又给一个腰有两个他那么粗的大混混给缠上了,正愁甩脱不掉,听说伶仃湖凉快又没人敢去,便铤而走险,跑到这处凶地。
来到这里后,发觉此处果然阴凉,薛洋十分满意,而且他相信,人怕鬼三分,鬼怕人七分,只要他不怕,那些穷酸死鬼也不能把自己如何,到了晚间,果然群鬼倾巢而出,一条条的白影子立在那里,依稀还是死时候的模样,一群大头鬼,吊死鬼,淹死鬼,饿死鬼飘来飘去,哭哭啼啼的,互相诉苦。
薛洋似乎天生缺根筋,不知道害怕为何物,见这百鬼齐哭的场景,不仅半点儿不怕,反而坐在山坡上看热闹,听那群鬼说自己是怎么死的,听到有只像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烂泥鬼,说自己是如厕的时候不小心掉进藩溷中淹死的,薛洋终于忍不住拍掌大笑起来,说道:“你不该叫淹死鬼,应该叫臭死鬼。”
他的笑声惊动了一群鬼,那只淹死鬼听他嘲笑自己,七窍冒出青气,身体鼓胀了一圈儿,好似一只大球,瞪着着一双铜铃大眼朝他飘来,可一靠近薛洋身前一丈处,似乎是看清楚了他,陡然掉头,凄厉惊叫着折返,似乎很是害怕,薛洋起身,跟着那只鬼跑着,叫道:“你不是要和我单挑么?怎么跑了?”他跟着那淹死鬼冲进攒攒鬼群,群鬼一见他,惊得到处乱飞,鬼叫连连,薛洋摸摸脑袋,心想:“难道我长得比鬼还可怕?”
后来他在伶仃湖住了几天,发现那些鬼魂是真的怕他,压根儿不敢接近他,薛洋也不知道是为什么,出于好奇心,他抓了个和自己作对的混混丢到伶仃湖里,那个混混当晚就给一群饿死鬼给咬死了,薛洋这才意识到,自己和普通人不同,于是伶仃湖便成了他的大本营,白天他就在夔州城横行霸道,晚上就在伶仃湖伴着鬼哭睡觉,偶尔还和一两只鬼说说话。
夔州恨死薛洋的不在少数,但薛洋无父无母无亲人朋友,自然也就无法无天,他又似乎身怀邪术,对付这样的亡命之徒,即便是夔州最凶的恶霸见了这个半大的孩子,也要绕着走。
久而久之,夔州城里的乞丐和小贩给他起了个十分“威风”的绰号,他们背地里都称呼这个流氓为:“恶鬼薛洋”,竟然把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比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。
薛洋也是偶然听一群小乞丐谈论他,才知晓这个绰号的,不仅不气恼,反而拊掌大笑道:“是人是鬼都无妨,你们记得孝敬鬼爷爷便好。”惊得一群小乞丐忙不迭地散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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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岁的薛洋哼着小曲儿,踩着芒鞋,提着把屠狗刀在黑黢黢的羊场小道上慢悠悠地晃着。
当时正值初秋,但秋老虎还没过,即便是在夜间,偶然吹起一阵风,也跟蒸饼笼里喷出的热气儿似的,薛洋浑身大汗淋漓,额发湿哒哒地粘在额头上,活像刚从汤池子里头出来,他丝毫不以为意,也就当做拿自己的汗水洗个澡了。
在同龄人还在爹妈怀里撒娇的时候,薛洋这时候已是夔州臭名昭著的流氓,人人见了他皆恨不得离了八丈远,平日他在城中靠盘剥乞丐,敲诈小摊贩为生,起初人家看他年纪小,不把他当回事,薛洋碰上不肯对他就范的,便把人家的手摁在墙上,拿小刀乱刺一通,薛洋动作极快,刀光重重,晃得人眼花缭乱,哇哇大叫,待得他停刀之后,被摁住的人手指缝之间的墙砖上赫然多了几十个洞,手掌却完好无损,饶是如此,胆子稍稍小些的,也要么当场吓得失禁,要么吓得脚软,气势上便输了。
他不仅凶恶,还十分狡诈,狡兔三窟,晚上从不睡在一个地方,遭了他害的人要想寻他报仇,也难寻得着,若是给薛洋知道了,他能想到一千种法子让他的仇家生不如死,曾有一个当地出名凶横的地痞和薛洋“争地盘”结下了梁子,给薛洋用小刀割下了一只耳朵,这地痞仗着人多势众,带着一群狐朋狗友鸡鸣狗盗之徒满夔州的找薛洋,扬言要把薛洋的手给剁了,一群混混找了薛洋好几日,都寻不到薛洋的踪影,以为薛洋听到风声,怕得离开了夔州,便各自散了回家。
过了一个月,那地痞家中忽然发生了一件怪事,每逢半夜便有人来敲他家的大门,打开门一看,屋外空空如也,关上门则敲门声又会响起来,连续几日都是如此,更为诡异的是,到第三日后,敲门声中还伴随着咿咿呀呀的唱戏声。
那地痞发觉事态严重,知自己是被厉鬼缠上了,急忙请了跑江湖的道士来做法,道士做法后,怪象不在,地痞认为厉鬼已被收服,便放心地出了门,直奔赌坊而去,他正在赌坊赌钱,赌到正尽兴之际,忽然口吐白沫抽搐倒地,一同赌钱的混混们还以为他得了羊癫疯,正要把他抬走,地痞突然又从地上爬了起来,搔首弄姿,神态妩媚,宛若女子,口中伊呀呀呀唱个不停,嗓音尖细,听得赌坊里的人汗毛直竖,有四处厮混爱听小曲儿的老混混,听地痞声音耳熟,想了一会儿才辨认来,惊呼道:“咦?这不是红袖招的头牌小桃红的声音么?小桃红去年不是和人跑了么?”
地痞捏着兰花指,以诡异的戏腔尖声道:“正是奴家!冤有头债有主,奴家是来向这厮讨命的!”
说着便伊呀呀呀地唱了出来,从她的唱词中,众人大致听出来前因后果。原来小桃红并不是和人私奔了,而是被奸杀了。对它下手的正是这个地痞,这地痞觊觎小桃红已久,却没有足够的钱财做她的入幕之宾,每日想得抓心挠肝,某日酒醉后,恶向胆边生,半夜潜入了小桃红的香闺,欲行不轨,小桃在黑暗中忽然给人抱住,陡然惊醒,自然拼命挣扎,地痞恐怕她呼叫声引来红袖招的护院,便用手捂住小桃红的口鼻,待得逞后,发觉小桃红没了声息,才惊觉自己下手过重,不慎把小桃红给捂死了。
在地痞的魔爪下,一代名妓就此香消玉殒,小桃红死不瞑目,地痞怎么弄都无法让她的双眼合上,索性便一不做二不休,将小桃红房中的金银细软席卷一空,又将她的尸首背着,跳窗而走,趁夜出城,把小桃红的尸体扔在了夔州城外的伶仃湖里,然后便头也不回地逃走了。
伶仃湖以前确实是个湖泊,不知为何,传说某一年,天上忽然降下一道雷电,点燃了天火,围着湖边一圈燃起熊熊烈火,大火烧了三日,烧得蓝天红得发紫,天火熄灭后,伶仃湖便逐渐干涸了,就剩下个坑在那里,这个坑空着也是空着,不知听哪个神棍说风水还不错,于是夔州城里头的穷苦人死了,捡不着好坟地,不少都是三寸薄棺里一放,或是三尺草席一裹,草草掩埋在靠湖边儿的坡地上,好一点儿的,还有个石碑竖着,要是子女不孝顺一点儿,或是没有人给送终的,也就是随便一埋,还有些没有主的尸首,总不能放在城里发臭,于是也随意往伶仃湖的坡下随意一扔,时间长了,伶仃湖就成了夔州有名的乱坟堆闹鬼地,虽然不至于一铲子下去就挖出一堆尸骨,但随便在里头绕一圈儿,都能踩碎一脚骨头渣,这里白天阴风阵阵,三伏天儿还凉快得跟深秋似的,晚上则啾啾鬼哭,到处都是鬼影子和幽绿的鬼火,还有在这里安家的野狗野猫野狐狸,到处乱窜,对月嚎叫,夜里的伶仃湖,当真是群魔乱舞的人间地狱,寻常人类除了丢弃尸首,别说晚上了,就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,也不敢靠近这里,因此当地人也叫伶仃湖“幽冥湖”。
小桃红凭空消失,连私房钱和金银细软也跟着不见了,不少人都猜测她是和哪个男人私奔走了,也有些细心些的发觉到了不寻常之处,说小桃红既然和人私奔,怎么连外衣和鞋子都不穿走?十有**是给人谋财害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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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桃红失踪一案一度在夔州城里闹得沸沸扬扬,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,成为贩夫走卒们茶余饭后的谈资,但由于这位名妓的尸首始终没有找到,此案很快便不了了之,渐渐为人淡忘了。
地痞把小桃红扔在幽冥湖里头,正是笃定了没人敢去那里寻人。
可薛洋偏偏不是一般人,他不仅敢去伶仃湖,还在那里搭了个草棚子,晚上经常在那里呼呼大睡,幽灵湖里的妖哭鬼叫,他全当摇篮曲听了,有时候高兴了,还会跟着那群死鬼哼哼小曲子,觉得吵了就嚎两声,那群死鬼立马会闭嘴,除了野狗野猫子野狐狸之类的比较烦人,伶仃湖的确是个让薛洋十分满意的住处。
当时那个地痞抛尸小桃红的时候,薛洋正好就在山坡下看到了全部,他看着小桃红的尸首滚下山坡,躲在草棚里闷不做声,如同躲藏在草丛中的黑豹,借着清冷霜寒的月光,阴恻恻地看清楚了那个地痞的长相。
时隔一年,薛洋和地痞结下了梁子,地痞四处寻他,薛洋当然没有离开夔州,他向来睚眦必报,跑出了夔州后便直奔伶仃湖而去,薛洋靠着自己和鬼打交道的经验判断,小桃红是横死的,死的时候还穿着一身红色的纱衫,凶上加凶,怨气难消,必然不会安息,他等到夜里,伶仃湖的大鬼小鬼都出来活动了,四处打听一番,很快便找到了小桃红,如他所料,小桃红曝尸荒野,魂魄不安,又在伶仃湖吸收百鬼释放的阴气,已然化成了一只厉鬼。
薛洋问小桃红:“你想不想报仇?”
小桃红答:“奴家自然想,只是我的尸骨埋在此处,不得离开。”
薛洋邪笑道:“那还不容易,我这就带你去寻他。”
他把小桃红的尸骨收敛了,装在一个坛子里头,潜进了夔州城,将小桃红的尸骨坛子埋在地痞家的后门外,小桃红的魂魄果然闹得地痞家宅不安,地痞吓得整日不敢出门,他家里供奉着桃木符咒,小桃红进不去家门,只能在外头作乱,薛洋便花钱买通了个老道,让他去诓骗地痞把桃木符咒换成自己用老鼠血乱画的木板,果然地痞中计,以为厉鬼已除,放心地出了家门,这才给小桃红上了身。
小桃红借用地痞的口道明了自己的冤屈,又对着赌坊二楼盈盈拜倒,又道:“奴家谢薛大爷大恩。”
众人抬头一看,一个俊秀的少年正坐在二楼的栏杆上啃着苹果,冲着小桃红微笑,露出两颗虎牙,说道:“你要谢老子,很容易,给老子往死里整他。”
小桃红道了声是,便控制着地痞的身体跑上了街,赌坊对面正好有个卖臭豆腐的摊位,地痞咿咿呀呀地奔过去,端起了炸臭豆腐的热油便咕嘟咕嘟喝下了肚,那热油滚烫至极,穿过地痞的喉咙,进入他的肚腹,围观者只听得滋滋冒响,地痞惨叫数声,倒地而亡,竟然是给活活烫死了,和小桃红一般,死不瞑目。
此事后来成为夔州城流传甚广的一桩奇闻,还被编成了话本,名叫《桃红恨》,薛洋也一战成名,此后再也没有人敢轻易招惹他,夔州百姓都传他会邪术,动辄便能招厉鬼害人,整天和鬼打交道的能是什么好人?于是夔州人甚至混混无赖也纷纷对薛洋敬而远之,对他又是害怕又是嫌恶,薛洋却不以为意,仍旧我行我素,在夔州吃东西再也没给过钱,店家也不敢说句话,只盼着他吃完了,赶紧地离开。
薛洋的本事,按他自己说,那应该是娘胎里带出来的,自打他改名为薛洋以后,在磕磕碰碰中独自长大,虽然还是会给人欺负,但再也不是待宰的羔羊了,而且他偶然间发现,自己虽然六亲尽绝,却天赋异禀——他似乎天生有着让鬼魅惧怕的能耐。
薛洋跑去伶仃湖,起初是因为夔州的夏天太热了,三伏天的夔州城简直就是个炼丹炉,破庙里头压根儿不能住人,薛洋热得受不了,又给一个腰有两个他那么粗的大混混给缠上了,正愁甩脱不掉,听说伶仃湖凉快又没人敢去,便铤而走险,跑到这处凶地。
来到这里后,发觉此处果然阴凉,薛洋十分满意,而且他相信,人怕鬼三分,鬼怕人七分,只要他不怕,那些穷酸死鬼也不能把自己如何,到了晚间,果然群鬼倾巢而出,一条条的白影子立在那里,依稀还是死时候的模样,一群大头鬼,吊死鬼,淹死鬼,饿死鬼飘来飘去,哭哭啼啼的,互相诉苦。
薛洋似乎天生缺根筋,不知道害怕为何物,见这百鬼齐哭的场景,不仅半点儿不怕,反而坐在山坡上看热闹,听那群鬼说自己是怎么死的,听到有只像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烂泥鬼,说自己是如厕的时候不小心掉进藩溷中淹死的,薛洋终于忍不住拍掌大笑起来,说道:“你不该叫淹死鬼,应该叫臭死鬼。”
他的笑声惊动了一群鬼,那只淹死鬼听他嘲笑自己,七窍冒出青气,身体鼓胀了一圈儿,好似一只大球,瞪着着一双铜铃大眼朝他飘来,可一靠近薛洋身前一丈处,似乎是看清楚了他,陡然掉头,凄厉惊叫着折返,似乎很是害怕,薛洋起身,跟着那只鬼跑着,叫道:“你不是要和我单挑么?怎么跑了?”他跟着那淹死鬼冲进攒攒鬼群,群鬼一见他,惊得到处乱飞,鬼叫连连,薛洋摸摸脑袋,心想:“难道我长得比鬼还可怕?”
后来他在伶仃湖住了几天,发现那些鬼魂是真的怕他,压根儿不敢接近他,薛洋也不知道是为什么,出于好奇心,他抓了个和自己作对的混混丢到伶仃湖里,那个混混当晚就给一群饿死鬼给咬死了,薛洋这才意识到,自己和普通人不同,于是伶仃湖便成了他的大本营,白天他就在夔州城横行霸道,晚上就在伶仃湖伴着鬼哭睡觉,偶尔还和一两只鬼说说话。
夔州恨死薛洋的不在少数,但薛洋无父无母无亲人朋友,自然也就无法无天,他又似乎身怀邪术,对付这样的亡命之徒,即便是夔州最凶的恶霸见了这个半大的孩子,也要绕着走。
久而久之,夔州城里的乞丐和小贩给他起了个十分“威风”的绰号,他们背地里都称呼这个流氓为:“恶鬼薛洋”,竟然把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比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。
薛洋也是偶然听一群小乞丐谈论他,才知晓这个绰号的,不仅不气恼,反而拊掌大笑道:“是人是鬼都无妨,你们记得孝敬鬼爷爷便好。”惊得一群小乞丐忙不迭地散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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