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5章
蓝涣把目光落在金光瑶身上,说道:“你知道便好,这非我所愿,我也不是她的良人。”在认识孟瑶之前,他对这门孩提时期定下的婚事,乃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,既然不能拒绝,那便接受,甚至他一度不明白,父亲为何要为了母亲选择画地为牢,为了一个人,赔上一生,值得吗?更不懂温若寒为何要执着于叔父,一生不肯放过他。
未见君子,忧心忡忡,亦既觏止,我心则降。
蓝涣自小万众瞩目,目下无尘,甚至他的灵魂中染着些微微的凉薄,性情中埋着些顾影自怜,即便再美丽的仙子,也不能令他驻足一刻,贪多一眼,动心一霎,直到遇见了孟瑶,他才懂那种感觉,心里仿佛有根弦被扣动了,从此一发不可收拾。
他甘心被孟瑶降服,沦陷在孟瑶的巧笑倩兮和柔情蜜意中,他喜欢在万籁俱寂,无人打扰的深夜里,就着一点残灯的光芒,安静地凝睇金光瑶的容颜,那时候,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暂时摆脱了灵魂上的枷锁,蓝涣并不真糊涂,他内心清楚地知道,金光瑶不是个符合仙门世家道德标准的君子,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,可那又有什么所谓?忘机可以为了魏婴放纵,那么他也可以为了金光瑶放纵。
他记得小时候温若寒和他说过一句话:放纵是强者的特权,越强大的人越无所滞碍。
云深不知处被烧毁后,他灵魂中的某个齿轮慢慢转动,内心那个自小压抑,不安于室的部分破壳而出,他不愿再受家规的束缚,决意要把自己摆在家规之上,做真正的九天之月,所以他一改蓝家一贯避世的传统,积极地参与到仙门几大世家的角逐中,为了忘机和蓝氏的族老会对抗,并在这场对抗中取得了胜利,改变祖父和父亲在位时家主的弱势地位,重新将家族权力聚集在自己手中,成为三代以降,蓝家最强势,也最自由的宗主,父亲只能把母亲软禁在方寸之间,他却可以让金光瑶陪伴在身边,这便是所谓的无所滞碍。
江澄和金凌同时看向蓝涣,江澄凝神细思片刻,这才想起来是谁,不同于金凌满是探究好奇的心思,他的心思就沉重多了,说道:“原来是她,竟然没死。”
他记得母亲生前和金夫人某次午后闲聊的时候,偶然提及过,蓝涣虽然好,却是块动不得的禁脔,因为他和温若寒的女儿定过婚姻之约,而且是温若寒自己选定的,若要为女儿考虑亲事,不得考虑他,以免触怒了温氏,但温若寒后来没再提起,好像是忘了这件事了,这也不足为奇,温情和他闲聊时说过,温若寒记性很差,上午说过的事情,下午就能忘了,可能当时就是一时兴起提了,事后并没放在心上,再后来因着射日之争,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了,他还记得温若寒的这个小女儿,是叫温玉,比他小两岁,此时这位温氏的亡国公主的倩影又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,不知是带着何种目的。
江澄心思百转,太阳穴突突的疼,一颗石头丢下去,扬起的,却是巨浪滔天,池底的污泥都泛了上来,原本还算清澈的一池子水,也慢慢变得浑浊,金光瑶哪里就是一个金光瑶而已,他就是那颗掀起滔天巨浪的石子,金子贤肯铤而走险,参与复活金光瑶,说到底,是因为金家账面上的亏空实在太大,六十多万两银子的漏洞,迟早会捂不住,五仙教那边又嗷嗷待哺,金子贤实在无法,便把主意打到了金光瑶这个死人身上,想从他身上弄出钱来补亏空,可惜棋差一招,让金光瑶跑了,从那时候起,事情就往不可控制的方向走了。
金光瑶这位前仙督一动,牵出了金家的贪墨和金光善墓被盗,两桩震动仙门的大案,排教看到了消灭五仙教的时机,又把五仙教捅出来,再牵出背后聂家的影子,五仙教对排教又进行渗透分化,一轮搏杀后,直接导致了排教的分裂,同时又牵连出了隐没二十年的温氏残部,至此,一环套着一环,各路明里暗里的势力都粉墨登场了。
温家的残留从来没有从根上解决,一直拖延至今,这在江澄的预料之内,曾经仙门最大的一个庞然巨兽,要全灭了,稍有脑子的人,想也知道不可能,但他没想到,这个残留的矛盾会裹挟在五仙教这个**烦之中,偏偏摆到了他的面前,这或许就是命运,这一生他都无法绕过“温”这个字。
金光瑶掰开蓝涣的手,拿过帕子,那方帕子被蓝涣情急之下揉得都皱了,金光瑶把帕子展开了,帕子上的褶皱立即消失无痕,手上传来丝丝凉润之意,这帕子的质地,竟然是姑苏蓝氏所产的天蚕雪苎罗,遇水不浸,遇火不燃,是姑苏蓝氏用来做典籍封面的材料,冰蚕难养,姑苏蓝氏一年不过产十匹了不得了。
从前蓝涣每年都会送金光瑶一匹,让他做夏季的里衣穿,金光瑶觉得奢靡,又觉得这料子透了点儿,他夜里常和蓝涣在一起,虽说都是兄弟不拘小节,但穿这么透的料子,着实有些不庄重,也是他自己对蓝涣心虚,又舍不得送人,便将这些苎罗封在库房里存着,今年八月份到金家,想起来,再去点那些宝贝的时候,那十匹雪苎罗竟莫名其妙少了六匹,那六匹被换成了普通的白绢,真假掺杂,竟没被人发觉,再一查,是被大胆的奴仆拿出去倒卖了,监守自盗竟然到了此等地步,让金光瑶心疼了好一会儿,心想,早知道这样,还不如不抠搜,直接做睡衣穿,或是赏了金家各房夫人,都比给下人倒卖了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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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光瑶心里终于有点儿不舒服了,横了蓝涣一眼,蓝涣轻声道:“不是我送的。”金光瑶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,再仔细看看帕子上绣着的那个玉字,用的是淡蓝色的绣线,蓝中泛着绿光,他有一双识货的眼睛,认出这是青鸟的羽毛捻成的线,一寸线一寸金,这么好看的颜色,肯定没掺杂别的羽毛,这帕子还真是个宝贝,但这不是关节所在,金光瑶记得和温玉相处的每一个片段,他记得,温玉说过,她不喜欢蓝色,因为温若寒每次看到蓝色,都会变得很暴躁。
岐山没有任何蓝色的摆设,也没有蓝色的帘子帐子,不夜天也没有人敢穿蓝色,温玉的母亲,就是因为被温晁的母亲设计,在不知禁忌的情况下,穿了一条粉蓝色的裙子,从此再也见不到温若寒的面,但温若寒的脾气着实很古怪,他不见温玉的母亲,却挺喜欢温玉这个唯一的掌上明珠,虽然说不上宠爱,但对比温若寒对待温旭和温晁的态度,他对温玉算是不错了。
对温玉来说,蓝色代表着强烈的忧伤,她应该不会用蓝色调的线去绣这个“玉”字,那么,这块帕子很可能原先不是温玉所有。
蓝色的玉——蓝玉。
金光瑶何等聪明机敏,很快便猜出了其中的深意,这帕子,应当原来是蓝玉所有的,他把这个猜测藏在心里,将手帕叠了收好,故意说道:“既然不是你送的,那就给我收着吧,省得你带在身上,时不时地拿出来看看,睹物思人,天天地忆往昔,男人呐,就是喜欢吃着碗里的,看着锅里的,得不到的,才是最好的。”
他这话说得酸味极重,引得金凌的双肩颤抖不停,明显是在发笑,江澄脸色发黑,蓝涣则一脸莫名其妙,认真地解释道:“我和她不过总角垂髫之时见过几次,少年后,便不再来往了。”
金光瑶摆摆手,笑道:“行了,别解释啦,越描越黑,谁还不能有个过去了?你桃花那么多,要是朵朵我都往心里去,早就气死了。”
眼看他们俩就要打情骂俏上了,江澄实在受不了了,咳嗽一声,强行把话题扯了回来:“温三小姐,看来是在唐金水手上,张凤池让唐金水来,又是什么意思?他能帮到我们什么?”
蓝涣两指捋了捋自己鬓边的一绺乌发,清澈的目光从金光瑶身上流转回来,说道:“张兄这么做,必然有他的考量,不如,就让唐兄他们留在那里,我们静观其变。”
金光瑶笑盈盈地纠正:“是你的干外甥才对。”
江澄脸上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充满猜疑的神情,好似一条野狼,对蓝涣道:“你就这么信任张凤池?”
蓝涣道:“他和你一样,希望温氏残部归降。”
金光瑶道:“野教里最重信誉,池子不会背叛盟友,如何连江宗主你这个强援都失去了,那他还拿什么和有聂怀桑支持的黄嗣龙和沐澜斗?他不会做这种自绝生路的事情,我想,温三小姐现在,一定就在唐金水身边,她是温若寒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,对降服虎贲的意义不言自明,池子能说服她南下来到这里,想必也是费了一番大功夫。”
江澄俊秀的眉宇拧起,显然还不能完全放心,蓝涣道:“江宗主,虎贲的安置,还是咱们三家合力较为稳妥,他们的魂没有散,强行拆分收编,不是良策。”
金光瑶道:“不错,虎贲不是那些三姓家族,说得好听,是凝聚力强,说得不好听,就是顽固,一个伏元都喊着宁死不降,更何况其他人,温三小姐之于温氏残部,等同于沐澜之于黑苗遗民,温三小姐,最好不要动,池子到这时候才把温三小姐祭出来,就是怕我们为了省事,暗地里杀了温三小姐。”
江澄冷冷地道:“有温情一家的前车之鉴,对待温氏降部,自然只能怀柔,我也不想吃他们,怕消化不良,让他们继续种田,似乎也不大好,你们也知道,他们是怎么跑出黄嗣龙的包围的,这些人从小被温氏收养,忠于温家的思想根深蒂固,又纪律严明,很不好管,留在任何一家,都很危险。”
蓝涣很快给出了对策:“把温三小姐留在江家陪伴江夫人,以解她思乡之苦,又可显示江宗主善待温氏族人,扭转当年乱葬岗留下的不良影响,其他人,可放到各地刑狱司去,既可分化,又可安置,也不必落在其他家族,让他们费心去防备。”
江澄道:“你要把刑狱司分出来?”从前的刑狱司是安置在各个家族的,由各个家族掌管,蓝涣这样说,无疑是想对仙门原本的规矩,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。
蓝涣道:“江宗主,如今的局势混乱,按下一个五仙教,治标不治本,对于仙门的乱象,还是从根源上遏制为佳,你一家支撑湖湘,能力终归是有限,所以你只好用酷刑去震慑,才勉强支撑住,可这也不是治本之法,就好像符执,被家族包庇,终成大患。”
江澄沉吟一番,说道:“这件事情很难,不是我们三家说了能算的,比当初修建瞭望台,也容易不了许多。”
金光瑶诚恳地道:“江宗主,从前咱们总隔着一层,大家不团结,许多事情,也不好大动,可如今的情势艰难,仙门现在生病了,需要吃药,即便改变不了整个仙门,从我们自己改变,总还是可以的,比如说金子勋的事情,如果当年他能报案细查,揪出凶手,而不是一拍脑袋,主观臆想,去找魏婴寻仇,那也不至于闹到最后那样不可收拾,恕我直言,和街头混混何异?野教的联盟,就是射日之争的时候,温若寒没空不盯着了,才起来的,咱们再强悍,也受不了一次次自我消耗。你看这排教多强,随意拉一个江湖术士出来,不是它的教徒就是他下属教派的人,从前我都怵它,温家都弄不死它,自己人内讧,轻易就分裂了,咱们再这样四分五裂下去,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,我知道这很难,但是江金蓝都同意的话,那还是可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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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凌虽然一直盯着下面的情况,耳朵却听着后面三位长辈商议要事,江澄忽然问他:“金凌,你认为呢?你觉得,应该这样吗?”
金凌有些错愕,舅舅居然开始问自己这么深刻的问题了,他心里有些欣喜又有些惆怅,欣喜的是自己在舅舅眼里长大了,惆怅的是自己以后要独自面对许多复杂的问题了,他思索一番,答道:“舅舅,咱们还是改吧,再这样下去,不是办法,以后你的名声会很差的,可能比我家还差,把人拖进莲花坞,人家肯定会诬陷你是抓活人去练鬼道了,而且,寒食散的事情,正好是个大改的好时机,我读仙门史书,温氏的监察寮似乎和刑狱司很像,但是温家推进太着急了,而且,只由他一家说了算,不能服众,所以才会失败。”
金光瑶道:“金凌,你分析得很对,温氏是想把判定是非的权力掌握在自己一家手里,这怎么能行?寒食散也确实是个撕开那些家族的缺口,只要我们能争取到南方其他几个大家族的支持,让他们同意出人出力,那事情就会很容易推进,江宗主,你也可以避免许多麻烦,我知道,其实你不喜欢多管闲事。”
江澄道:“这件事情,范老宗主已经在武陵和我们谈过了,我想,至少他是愿意的,依我看,仙督也不要再有了,不然,大家都会盯着那个位子,蠢蠢欲动的,谁坐上去,都没有好下场。”他虽然为人刻薄,但这几句话,倒是有几分真心的意思了。
金光瑶深有同感,微笑道:“江宗主看得透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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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见君子,忧心忡忡,亦既觏止,我心则降。
蓝涣自小万众瞩目,目下无尘,甚至他的灵魂中染着些微微的凉薄,性情中埋着些顾影自怜,即便再美丽的仙子,也不能令他驻足一刻,贪多一眼,动心一霎,直到遇见了孟瑶,他才懂那种感觉,心里仿佛有根弦被扣动了,从此一发不可收拾。
他甘心被孟瑶降服,沦陷在孟瑶的巧笑倩兮和柔情蜜意中,他喜欢在万籁俱寂,无人打扰的深夜里,就着一点残灯的光芒,安静地凝睇金光瑶的容颜,那时候,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暂时摆脱了灵魂上的枷锁,蓝涣并不真糊涂,他内心清楚地知道,金光瑶不是个符合仙门世家道德标准的君子,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,可那又有什么所谓?忘机可以为了魏婴放纵,那么他也可以为了金光瑶放纵。
他记得小时候温若寒和他说过一句话:放纵是强者的特权,越强大的人越无所滞碍。
云深不知处被烧毁后,他灵魂中的某个齿轮慢慢转动,内心那个自小压抑,不安于室的部分破壳而出,他不愿再受家规的束缚,决意要把自己摆在家规之上,做真正的九天之月,所以他一改蓝家一贯避世的传统,积极地参与到仙门几大世家的角逐中,为了忘机和蓝氏的族老会对抗,并在这场对抗中取得了胜利,改变祖父和父亲在位时家主的弱势地位,重新将家族权力聚集在自己手中,成为三代以降,蓝家最强势,也最自由的宗主,父亲只能把母亲软禁在方寸之间,他却可以让金光瑶陪伴在身边,这便是所谓的无所滞碍。
江澄和金凌同时看向蓝涣,江澄凝神细思片刻,这才想起来是谁,不同于金凌满是探究好奇的心思,他的心思就沉重多了,说道:“原来是她,竟然没死。”
他记得母亲生前和金夫人某次午后闲聊的时候,偶然提及过,蓝涣虽然好,却是块动不得的禁脔,因为他和温若寒的女儿定过婚姻之约,而且是温若寒自己选定的,若要为女儿考虑亲事,不得考虑他,以免触怒了温氏,但温若寒后来没再提起,好像是忘了这件事了,这也不足为奇,温情和他闲聊时说过,温若寒记性很差,上午说过的事情,下午就能忘了,可能当时就是一时兴起提了,事后并没放在心上,再后来因着射日之争,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了,他还记得温若寒的这个小女儿,是叫温玉,比他小两岁,此时这位温氏的亡国公主的倩影又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,不知是带着何种目的。
江澄心思百转,太阳穴突突的疼,一颗石头丢下去,扬起的,却是巨浪滔天,池底的污泥都泛了上来,原本还算清澈的一池子水,也慢慢变得浑浊,金光瑶哪里就是一个金光瑶而已,他就是那颗掀起滔天巨浪的石子,金子贤肯铤而走险,参与复活金光瑶,说到底,是因为金家账面上的亏空实在太大,六十多万两银子的漏洞,迟早会捂不住,五仙教那边又嗷嗷待哺,金子贤实在无法,便把主意打到了金光瑶这个死人身上,想从他身上弄出钱来补亏空,可惜棋差一招,让金光瑶跑了,从那时候起,事情就往不可控制的方向走了。
金光瑶这位前仙督一动,牵出了金家的贪墨和金光善墓被盗,两桩震动仙门的大案,排教看到了消灭五仙教的时机,又把五仙教捅出来,再牵出背后聂家的影子,五仙教对排教又进行渗透分化,一轮搏杀后,直接导致了排教的分裂,同时又牵连出了隐没二十年的温氏残部,至此,一环套着一环,各路明里暗里的势力都粉墨登场了。
温家的残留从来没有从根上解决,一直拖延至今,这在江澄的预料之内,曾经仙门最大的一个庞然巨兽,要全灭了,稍有脑子的人,想也知道不可能,但他没想到,这个残留的矛盾会裹挟在五仙教这个**烦之中,偏偏摆到了他的面前,这或许就是命运,这一生他都无法绕过“温”这个字。
金光瑶掰开蓝涣的手,拿过帕子,那方帕子被蓝涣情急之下揉得都皱了,金光瑶把帕子展开了,帕子上的褶皱立即消失无痕,手上传来丝丝凉润之意,这帕子的质地,竟然是姑苏蓝氏所产的天蚕雪苎罗,遇水不浸,遇火不燃,是姑苏蓝氏用来做典籍封面的材料,冰蚕难养,姑苏蓝氏一年不过产十匹了不得了。
从前蓝涣每年都会送金光瑶一匹,让他做夏季的里衣穿,金光瑶觉得奢靡,又觉得这料子透了点儿,他夜里常和蓝涣在一起,虽说都是兄弟不拘小节,但穿这么透的料子,着实有些不庄重,也是他自己对蓝涣心虚,又舍不得送人,便将这些苎罗封在库房里存着,今年八月份到金家,想起来,再去点那些宝贝的时候,那十匹雪苎罗竟莫名其妙少了六匹,那六匹被换成了普通的白绢,真假掺杂,竟没被人发觉,再一查,是被大胆的奴仆拿出去倒卖了,监守自盗竟然到了此等地步,让金光瑶心疼了好一会儿,心想,早知道这样,还不如不抠搜,直接做睡衣穿,或是赏了金家各房夫人,都比给下人倒卖了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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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光瑶心里终于有点儿不舒服了,横了蓝涣一眼,蓝涣轻声道:“不是我送的。”金光瑶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,再仔细看看帕子上绣着的那个玉字,用的是淡蓝色的绣线,蓝中泛着绿光,他有一双识货的眼睛,认出这是青鸟的羽毛捻成的线,一寸线一寸金,这么好看的颜色,肯定没掺杂别的羽毛,这帕子还真是个宝贝,但这不是关节所在,金光瑶记得和温玉相处的每一个片段,他记得,温玉说过,她不喜欢蓝色,因为温若寒每次看到蓝色,都会变得很暴躁。
岐山没有任何蓝色的摆设,也没有蓝色的帘子帐子,不夜天也没有人敢穿蓝色,温玉的母亲,就是因为被温晁的母亲设计,在不知禁忌的情况下,穿了一条粉蓝色的裙子,从此再也见不到温若寒的面,但温若寒的脾气着实很古怪,他不见温玉的母亲,却挺喜欢温玉这个唯一的掌上明珠,虽然说不上宠爱,但对比温若寒对待温旭和温晁的态度,他对温玉算是不错了。
对温玉来说,蓝色代表着强烈的忧伤,她应该不会用蓝色调的线去绣这个“玉”字,那么,这块帕子很可能原先不是温玉所有。
蓝色的玉——蓝玉。
金光瑶何等聪明机敏,很快便猜出了其中的深意,这帕子,应当原来是蓝玉所有的,他把这个猜测藏在心里,将手帕叠了收好,故意说道:“既然不是你送的,那就给我收着吧,省得你带在身上,时不时地拿出来看看,睹物思人,天天地忆往昔,男人呐,就是喜欢吃着碗里的,看着锅里的,得不到的,才是最好的。”
他这话说得酸味极重,引得金凌的双肩颤抖不停,明显是在发笑,江澄脸色发黑,蓝涣则一脸莫名其妙,认真地解释道:“我和她不过总角垂髫之时见过几次,少年后,便不再来往了。”
金光瑶摆摆手,笑道:“行了,别解释啦,越描越黑,谁还不能有个过去了?你桃花那么多,要是朵朵我都往心里去,早就气死了。”
眼看他们俩就要打情骂俏上了,江澄实在受不了了,咳嗽一声,强行把话题扯了回来:“温三小姐,看来是在唐金水手上,张凤池让唐金水来,又是什么意思?他能帮到我们什么?”
蓝涣两指捋了捋自己鬓边的一绺乌发,清澈的目光从金光瑶身上流转回来,说道:“张兄这么做,必然有他的考量,不如,就让唐兄他们留在那里,我们静观其变。”
金光瑶笑盈盈地纠正:“是你的干外甥才对。”
江澄脸上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充满猜疑的神情,好似一条野狼,对蓝涣道:“你就这么信任张凤池?”
蓝涣道:“他和你一样,希望温氏残部归降。”
金光瑶道:“野教里最重信誉,池子不会背叛盟友,如何连江宗主你这个强援都失去了,那他还拿什么和有聂怀桑支持的黄嗣龙和沐澜斗?他不会做这种自绝生路的事情,我想,温三小姐现在,一定就在唐金水身边,她是温若寒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,对降服虎贲的意义不言自明,池子能说服她南下来到这里,想必也是费了一番大功夫。”
江澄俊秀的眉宇拧起,显然还不能完全放心,蓝涣道:“江宗主,虎贲的安置,还是咱们三家合力较为稳妥,他们的魂没有散,强行拆分收编,不是良策。”
金光瑶道:“不错,虎贲不是那些三姓家族,说得好听,是凝聚力强,说得不好听,就是顽固,一个伏元都喊着宁死不降,更何况其他人,温三小姐之于温氏残部,等同于沐澜之于黑苗遗民,温三小姐,最好不要动,池子到这时候才把温三小姐祭出来,就是怕我们为了省事,暗地里杀了温三小姐。”
江澄冷冷地道:“有温情一家的前车之鉴,对待温氏降部,自然只能怀柔,我也不想吃他们,怕消化不良,让他们继续种田,似乎也不大好,你们也知道,他们是怎么跑出黄嗣龙的包围的,这些人从小被温氏收养,忠于温家的思想根深蒂固,又纪律严明,很不好管,留在任何一家,都很危险。”
蓝涣很快给出了对策:“把温三小姐留在江家陪伴江夫人,以解她思乡之苦,又可显示江宗主善待温氏族人,扭转当年乱葬岗留下的不良影响,其他人,可放到各地刑狱司去,既可分化,又可安置,也不必落在其他家族,让他们费心去防备。”
江澄道:“你要把刑狱司分出来?”从前的刑狱司是安置在各个家族的,由各个家族掌管,蓝涣这样说,无疑是想对仙门原本的规矩,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。
蓝涣道:“江宗主,如今的局势混乱,按下一个五仙教,治标不治本,对于仙门的乱象,还是从根源上遏制为佳,你一家支撑湖湘,能力终归是有限,所以你只好用酷刑去震慑,才勉强支撑住,可这也不是治本之法,就好像符执,被家族包庇,终成大患。”
江澄沉吟一番,说道:“这件事情很难,不是我们三家说了能算的,比当初修建瞭望台,也容易不了许多。”
金光瑶诚恳地道:“江宗主,从前咱们总隔着一层,大家不团结,许多事情,也不好大动,可如今的情势艰难,仙门现在生病了,需要吃药,即便改变不了整个仙门,从我们自己改变,总还是可以的,比如说金子勋的事情,如果当年他能报案细查,揪出凶手,而不是一拍脑袋,主观臆想,去找魏婴寻仇,那也不至于闹到最后那样不可收拾,恕我直言,和街头混混何异?野教的联盟,就是射日之争的时候,温若寒没空不盯着了,才起来的,咱们再强悍,也受不了一次次自我消耗。你看这排教多强,随意拉一个江湖术士出来,不是它的教徒就是他下属教派的人,从前我都怵它,温家都弄不死它,自己人内讧,轻易就分裂了,咱们再这样四分五裂下去,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,我知道这很难,但是江金蓝都同意的话,那还是可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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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凌有些错愕,舅舅居然开始问自己这么深刻的问题了,他心里有些欣喜又有些惆怅,欣喜的是自己在舅舅眼里长大了,惆怅的是自己以后要独自面对许多复杂的问题了,他思索一番,答道:“舅舅,咱们还是改吧,再这样下去,不是办法,以后你的名声会很差的,可能比我家还差,把人拖进莲花坞,人家肯定会诬陷你是抓活人去练鬼道了,而且,寒食散的事情,正好是个大改的好时机,我读仙门史书,温氏的监察寮似乎和刑狱司很像,但是温家推进太着急了,而且,只由他一家说了算,不能服众,所以才会失败。”
金光瑶道:“金凌,你分析得很对,温氏是想把判定是非的权力掌握在自己一家手里,这怎么能行?寒食散也确实是个撕开那些家族的缺口,只要我们能争取到南方其他几个大家族的支持,让他们同意出人出力,那事情就会很容易推进,江宗主,你也可以避免许多麻烦,我知道,其实你不喜欢多管闲事。”
江澄道:“这件事情,范老宗主已经在武陵和我们谈过了,我想,至少他是愿意的,依我看,仙督也不要再有了,不然,大家都会盯着那个位子,蠢蠢欲动的,谁坐上去,都没有好下场。”他虽然为人刻薄,但这几句话,倒是有几分真心的意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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