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第44章
方知的初中生活和上辈子截然不同了。
上辈子小升初进班时,从村小升上来,英语极差的方知入学考试依旧是班里的前三名。
而仅仅在分如重点班一年后,就出了那档子事儿,方知的成绩变成了吊车尾。
她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,在班级里待着的时间都觉得难熬,开始频繁的找理由请假,想要逃离学校,远离人群。
她夏天依然穿着长袖,显得格格不入。但没人知道,是因为她胳膊上遍布着的大大小小的伤痕,都是自己一条条划开的伤口。
开始并没有人发现不对劲,后来半个月放假时,方知回家后,到了周日却死都不愿意去学校,才让方爸方妈慌了。
方知从小就比大多数同龄的孩子懂事,更从来没有过逃学的时候。
屋外风雨飘摇,方家的房子虽小,却有父母的庇护。相比于学校里的嘲笑,冷眼,方知越发贪恋这份温暖。
方爸爸温声问了几句,方知明白说出来什么都改变不了,不过是把一个人的难受扩大到一家罢了。
她一直不说原因,却死咬着不去学校。
方妈妈一直听着,手里的活没停。这时候的方家依旧靠着方妈妈做手工活的每个月几百块钱生活,她脾气越发暴躁,方爸爸也一直窝囊的颓废着。
“方知,你越长大越不懂事了,知不知道你两个跛子爸妈供你上学有多不容易?你看看我这双手,你要是有点良心都不会这样!”她越说越觉得寒心,殊不知方知的神经也因为至亲的误解而濒临崩溃。
“是,你俩供我读书不容易,我去打工不是正好。”方知双手环着膝盖,将自己缩成一团,看着屋外。
方妈妈气得扔了手里的活计,“不上学了?不上学就给我从这个家里滚出去!”
小时候的伙伴们,基本都是父母在外打工,由爷爷奶奶在带。就算是父母在家的,也只有方妈妈那样看重方知的学习。
晚上放学后,方知就搬个大椅子在方妈妈身边写作业,等方妈妈检查完没有错误了,再去预习明天上课的内容。
每每等到方知完成今日的任务后,外面已经没有小孩在玩耍了,都被鬼哭狼嚎地抓回去写作业了。
方妈妈对方知的期待,要求都很高,而方知也一直完美地消化着。
“啪”的一声,桌子上的剩菜被扫到了地上,有一滴菜汁溅到了方知脸上。
“行啊,你不上学了是吧!那我前面那么辛苦是为了什么?都是我自己犯贱,是我自己命贱!”
一滴泪倏然从方知颊边滑落。
“同学都问我‘你家是不是很穷啊’。”方知哽咽着一句话没说完,方妈妈已经全部懂了,而方知也终于忍不住失声。
初二年级的晚自习上到九点半,有室友叫上方知一起去楼下小卖部。
方知正应声,有道声音突兀地响起:“方知,你家不是很穷吗怎么……”
女生个子很高,双手抱在胸前倚在高低床边,眼里的嘲讽不加掩饰。
本来或忙着洗澡,或还在刷题的舍友们都停下来,朝着方知望来,热闹的寝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方知捏着手里的零钱包,尴尬地立在原地。她彼时也不过才十四岁,还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扑面而来的恶意,不知道如何回击而不是封闭自己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面对一双双探究的眼睛的,只记得外面过了片刻后,有人说笑着相约去小卖部,只有她躲在被子里,哭得喘不上气还不敢发出声音。
从那天以后,她晚上饿得胃疼也不再去超市。
周末回家,方妈妈都会给她收拾很多吃的带过来。她每次吃的时候,都怕有人看见,突然跳出来质问她。
她小心翼翼地,安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,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她。
最后压垮方知的那根稻草,是一个周五的早上。
上完英语课的老师,宣布了订英语报纸的钱,30块。方知在本子后面记着各科作业的后面,写下钱数。
“有哪位同学家里贫困的举下手,我跟人厂家联系下,看能不能帮你免了。”
连学习新单词“poor”时,都会条件反射的方知,抬起头。
她发现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她,有些人动作大到明显。
方知直直地看着隔壁组第三排的人,整节课下来视线都没离开过黑板的男生,正回过头来看她。
所有人都在等着她举手,虽然不管她作何反应,他们心里都有答案。
不过三十块钱,可以击碎一个人全部的傲骨,摧毁她全部的尊严,将她碾压到泥里。
从初中到大学,像是噩梦般,一直缠绕着她。
她大学利用所有的空闲时间打工兼职,都不愿意申请助学金。
可是一个精准扶贫,导员把她叫到了办公室,话里话外说着,人呀不要太虚荣,不要因为自己怕丑就忘了父母有多辛苦,自尊心不要太强。
她一个人哭到眼肿,还要奔赴下一个兼职地点。
贫困生,助学金,穷,像是梦魇搬纠缠了她上辈子短暂的一生。
方知举起手,大家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结果,不再关注她。
拉回陷在宛如噩梦般回忆里的自己,眼前的方妈妈像是被掐住了喉咙,一个音都发不出来。
方知看着眼前的方妈妈,竟有短暂的觉得痛快。她多想回到自己的房间,将自己关起来不用面对这一切。
但她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,蒙在被子里,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
半夜,却被一阵强忍着的抽噎声吓醒。借着月色,她看清了是方妈妈。
“妈妈~”只喊了这一声,方知痛哭出声,再也说不出别的话。
“都怪爸爸妈妈没本事,让我女儿被人瞧不起,都是妈妈不好。”
可是方妈妈有什么错呢?她半辈子辛苦,没一天过得松快,拼了命的挣钱,将她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方知。
另外一张床上,方爸爸没有发出半分声响,但谁都知道,这一夜一家三口无人能眠。
方知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变差,她总是觉得有人在背后议论、嘲笑她,不敢和人说话,不敢笑,甚至没有办法在班里呆下去。
方妈妈只好帮她请了假,在家休息了一个月,眼看着要期末考了。
“阿知,妈妈问你,你是真的不想念书吗?”这一个月以来,方妈妈连饭和洗脸水都恨不得端到她床头。
没对她高声说过一句话,也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眼睛。
“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去上学,妈妈也不想逼你了。但是你要想清楚,不上学你只能算有个小学文凭,之后得像咱们村里的女孩子们一样去做衣服。”
方妈妈低头坐在床边叠着衣服,“妈妈就是希望你以后啊,能过得轻松点,不要像我一样。”
方奶奶看不惯方妈妈,很大一部分原因,就是方知念书的问题。
同龄的女孩子基本上都是小学毕业,有个十二三岁就去做衣服了,每年能给家里赚不少钱,而方知还要花钱。
许久,方知才答话:“妈妈,我去上学。”
漫天大雪,银装素裹的冬天,方知裹得严严实实的,去参加了期末考。
方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,这段时间,她没来上学大家都是怎样议论的。
考了一天,她一句话没和人说,也没人来找她。
没意外的,她的成绩不能留在重点班,这对方知来说却是好事。
接下来一年半,平平淡淡的过去。和刚升初二时,从没掉出年级前十的成绩比,方知成绩掉得厉害。
没人知道,她依旧整宿整宿的不能入眠,课上没有办法集中精神。她变得怯懦又敏感,不爱笑,没有办法去敞开真心交朋友。
方妈妈也不再像以前那样,要求她的成绩。
方知考了个不好不坏的高中,接着上了个普通的二本,以后也会找个普通的工作。
也没什么不好,方知这样告诉自己。但偶尔夜深人静时,也会觉得不甘罢了。
她不止一次的想,如果当初坚持住了,扛过去了会怎样?会不会是另一条宽阔大道在等着她?
但,没有如果,她的人生就此发生了转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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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辈子小升初进班时,从村小升上来,英语极差的方知入学考试依旧是班里的前三名。
而仅仅在分如重点班一年后,就出了那档子事儿,方知的成绩变成了吊车尾。
她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,在班级里待着的时间都觉得难熬,开始频繁的找理由请假,想要逃离学校,远离人群。
她夏天依然穿着长袖,显得格格不入。但没人知道,是因为她胳膊上遍布着的大大小小的伤痕,都是自己一条条划开的伤口。
开始并没有人发现不对劲,后来半个月放假时,方知回家后,到了周日却死都不愿意去学校,才让方爸方妈慌了。
方知从小就比大多数同龄的孩子懂事,更从来没有过逃学的时候。
屋外风雨飘摇,方家的房子虽小,却有父母的庇护。相比于学校里的嘲笑,冷眼,方知越发贪恋这份温暖。
方爸爸温声问了几句,方知明白说出来什么都改变不了,不过是把一个人的难受扩大到一家罢了。
她一直不说原因,却死咬着不去学校。
方妈妈一直听着,手里的活没停。这时候的方家依旧靠着方妈妈做手工活的每个月几百块钱生活,她脾气越发暴躁,方爸爸也一直窝囊的颓废着。
“方知,你越长大越不懂事了,知不知道你两个跛子爸妈供你上学有多不容易?你看看我这双手,你要是有点良心都不会这样!”她越说越觉得寒心,殊不知方知的神经也因为至亲的误解而濒临崩溃。
“是,你俩供我读书不容易,我去打工不是正好。”方知双手环着膝盖,将自己缩成一团,看着屋外。
方妈妈气得扔了手里的活计,“不上学了?不上学就给我从这个家里滚出去!”
小时候的伙伴们,基本都是父母在外打工,由爷爷奶奶在带。就算是父母在家的,也只有方妈妈那样看重方知的学习。
晚上放学后,方知就搬个大椅子在方妈妈身边写作业,等方妈妈检查完没有错误了,再去预习明天上课的内容。
每每等到方知完成今日的任务后,外面已经没有小孩在玩耍了,都被鬼哭狼嚎地抓回去写作业了。
方妈妈对方知的期待,要求都很高,而方知也一直完美地消化着。
“啪”的一声,桌子上的剩菜被扫到了地上,有一滴菜汁溅到了方知脸上。
“行啊,你不上学了是吧!那我前面那么辛苦是为了什么?都是我自己犯贱,是我自己命贱!”
一滴泪倏然从方知颊边滑落。
“同学都问我‘你家是不是很穷啊’。”方知哽咽着一句话没说完,方妈妈已经全部懂了,而方知也终于忍不住失声。
初二年级的晚自习上到九点半,有室友叫上方知一起去楼下小卖部。
方知正应声,有道声音突兀地响起:“方知,你家不是很穷吗怎么……”
女生个子很高,双手抱在胸前倚在高低床边,眼里的嘲讽不加掩饰。
本来或忙着洗澡,或还在刷题的舍友们都停下来,朝着方知望来,热闹的寝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方知捏着手里的零钱包,尴尬地立在原地。她彼时也不过才十四岁,还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扑面而来的恶意,不知道如何回击而不是封闭自己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面对一双双探究的眼睛的,只记得外面过了片刻后,有人说笑着相约去小卖部,只有她躲在被子里,哭得喘不上气还不敢发出声音。
从那天以后,她晚上饿得胃疼也不再去超市。
周末回家,方妈妈都会给她收拾很多吃的带过来。她每次吃的时候,都怕有人看见,突然跳出来质问她。
她小心翼翼地,安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,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她。
最后压垮方知的那根稻草,是一个周五的早上。
上完英语课的老师,宣布了订英语报纸的钱,30块。方知在本子后面记着各科作业的后面,写下钱数。
“有哪位同学家里贫困的举下手,我跟人厂家联系下,看能不能帮你免了。”
连学习新单词“poor”时,都会条件反射的方知,抬起头。
她发现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她,有些人动作大到明显。
方知直直地看着隔壁组第三排的人,整节课下来视线都没离开过黑板的男生,正回过头来看她。
所有人都在等着她举手,虽然不管她作何反应,他们心里都有答案。
不过三十块钱,可以击碎一个人全部的傲骨,摧毁她全部的尊严,将她碾压到泥里。
从初中到大学,像是噩梦般,一直缠绕着她。
她大学利用所有的空闲时间打工兼职,都不愿意申请助学金。
可是一个精准扶贫,导员把她叫到了办公室,话里话外说着,人呀不要太虚荣,不要因为自己怕丑就忘了父母有多辛苦,自尊心不要太强。
她一个人哭到眼肿,还要奔赴下一个兼职地点。
贫困生,助学金,穷,像是梦魇搬纠缠了她上辈子短暂的一生。
方知举起手,大家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结果,不再关注她。
拉回陷在宛如噩梦般回忆里的自己,眼前的方妈妈像是被掐住了喉咙,一个音都发不出来。
方知看着眼前的方妈妈,竟有短暂的觉得痛快。她多想回到自己的房间,将自己关起来不用面对这一切。
但她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,蒙在被子里,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
半夜,却被一阵强忍着的抽噎声吓醒。借着月色,她看清了是方妈妈。
“妈妈~”只喊了这一声,方知痛哭出声,再也说不出别的话。
“都怪爸爸妈妈没本事,让我女儿被人瞧不起,都是妈妈不好。”
可是方妈妈有什么错呢?她半辈子辛苦,没一天过得松快,拼了命的挣钱,将她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方知。
另外一张床上,方爸爸没有发出半分声响,但谁都知道,这一夜一家三口无人能眠。
方知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变差,她总是觉得有人在背后议论、嘲笑她,不敢和人说话,不敢笑,甚至没有办法在班里呆下去。
方妈妈只好帮她请了假,在家休息了一个月,眼看着要期末考了。
“阿知,妈妈问你,你是真的不想念书吗?”这一个月以来,方妈妈连饭和洗脸水都恨不得端到她床头。
没对她高声说过一句话,也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眼睛。
“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去上学,妈妈也不想逼你了。但是你要想清楚,不上学你只能算有个小学文凭,之后得像咱们村里的女孩子们一样去做衣服。”
方妈妈低头坐在床边叠着衣服,“妈妈就是希望你以后啊,能过得轻松点,不要像我一样。”
方奶奶看不惯方妈妈,很大一部分原因,就是方知念书的问题。
同龄的女孩子基本上都是小学毕业,有个十二三岁就去做衣服了,每年能给家里赚不少钱,而方知还要花钱。
许久,方知才答话:“妈妈,我去上学。”
漫天大雪,银装素裹的冬天,方知裹得严严实实的,去参加了期末考。
方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,这段时间,她没来上学大家都是怎样议论的。
考了一天,她一句话没和人说,也没人来找她。
没意外的,她的成绩不能留在重点班,这对方知来说却是好事。
接下来一年半,平平淡淡的过去。和刚升初二时,从没掉出年级前十的成绩比,方知成绩掉得厉害。
没人知道,她依旧整宿整宿的不能入眠,课上没有办法集中精神。她变得怯懦又敏感,不爱笑,没有办法去敞开真心交朋友。
方妈妈也不再像以前那样,要求她的成绩。
方知考了个不好不坏的高中,接着上了个普通的二本,以后也会找个普通的工作。
也没什么不好,方知这样告诉自己。但偶尔夜深人静时,也会觉得不甘罢了。
她不止一次的想,如果当初坚持住了,扛过去了会怎样?会不会是另一条宽阔大道在等着她?
但,没有如果,她的人生就此发生了转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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