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6章
张红玉忘了一切,竟然对金光瑶有反应,抬起脸来道:“认得,我认得你的,你来我家里头吃过饭,好多年没见了,瑶妹啊,嫁人了吗?”
张红玉说的话差点儿让金光瑶当场吐血,他这才想起,从前因为旁人都叫他瑶妹,他又长得秀气,张红玉脑子不清楚,便一直以为他是女孩子,孟瑶为了上她家蹭饭,也就不曾否认。
张凤池用扇柄敲敲额头,有些无奈地道:“她依然认为你是个姑娘,我也懒得纠正。”
金光瑶也不想和疯癫之人计较,只好将错就错,拉过蓝涣,挽着他的手臂,笑呵呵地柔声说道:“伯母呀,这就是我家那位,你从前待我极好的,我都记着呢,这不,我回家了,就顺道来看看你啦,难为你还记得我。”
众人皆没想到,金光瑶居然脸皮厚到如此地步,都暗自窃笑,原本还有不少人对他和蓝涣的关系将信将疑,现下当事人倒是亲口承认了,蓝涣被一众目光注视,也不以为忤,微笑配合金光瑶的表演。
张红玉好像听懂了,又好像没听懂,呆呆地点点头,说道:“你是个懂事的好姑娘,好姑娘,自然是谁都喜欢的,你家这位,我瞧着,和我儿子长得有点儿像。”
黄嗣龙嗤笑道:“同族兄弟,岂有不像之理?”黄莺立即又瞪了她一眼,他这才住口。
金光瑶见黄嗣龙要坏事,连忙趁热打铁,迅速问道:“伯母啊,你怎么来这儿的呀?是谁把你带来的呀?”
张红玉痴痴地道:“孙哥儿,孙哥儿带我来的……孙哥儿抢了阿丰爹的玉……”说到这里,她原本平静的情绪又激动起来,双手往前伸,要站起来,对着孙蔓菁叫道:“孙哥儿,你还我的玉。”
黄莺连忙过去按住她,轻声安抚张红玉,张红玉扯着黄莺的袖子,抽噎着道:“阿莺,你让孙哥儿还我的玉,玉丢了,阿丰要骂我。”黄莺于是厉声对孙蔓菁道:“你拿的东西,还不快还回来?”
蓝涣解开了孙蔓菁的禁言术,孙蔓菁喘了几口气,以袖子掩面,怯生生地道:“玉不在我这里。”他这句话倒是不假,玉佩早已到了蓝涣手中。
金光瑶原本甜蜜的笑容转为森寒,说道:“玉在不在你这里,倒没有那么重要,重要的是,张夫人已经说了,是你把她带到这里来的,这中间是谁给她一根淬了毒的金簪,张夫人的行为为何如此反常,也只有你最清楚了,方才若不是张凤池躲得快,此刻早已毙命。”
孙蔓菁眼珠转了转,嘿嘿冷笑道:“你说我对张夫人用幻术,你怎么就能保证,你没有对张夫人用幻术呢?诚如你所言,一个疯子的话,怎么可以尽信?至于谁塞给她那根金簪,可能是杨行川,可能是大公主,也可能是梁木峰,甚至段思齐,还有许多道法高深的道友,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,都有足够的本事接近张夫人。”
被他点到名的人,除了不在这里的杨行川,面上皆是一凛,梁木峰慌忙道:“我绝对没有。”
段思齐冷着脸道:“别拉我下水。”
金凌听得孙蔓菁一连串的反驳,忍不住为金光瑶捏了一把汗,对蓝愿道:“这个娘娘腔真会狡辩,小叔曾说,野道里的人都格外有心计会骗人,果真不假。”
蓝愿颔首,表示同意,说道:“真是难为泽芜君了,幸好含光君没有来,否则真是难以招架。”
金光瑶笑着摇摇头,心想这后生,还真是个十分难缠的角色,伶牙俐齿,反应也快得很,这便要给他过关糊弄过去,朗声说道:“你当然可以用言语矫饰,这里是你们的地方,排教的家务事,我没有资格过问,但我相信,是非公道自在人心,在场的诸位英雄心中,自有一杆秤,已然有所评判,到底是谁真在背后搞鬼,不言自明。”
金光瑶向来很会蛊惑人,几句话便又引得一片扰攘。
嘈杂的交谈声中,傅天水凉飕飕的声音,恍若一支穿云箭,又冒出来:“老龙头尸骨未寒,某些人便忙着铲除异己,这是不孝,对自己姐夫下手,这是不义,利用一介妇孺行凶,这是不仁,不仁不义不孝,当真是一出好戏。”引得一片啧啧之声。
黄嗣龙的脸快绷不住了,气得额角冒出青筋来,目中戾气深重,冷声道:“金簪子是我给张红玉的,因为张凤池必须死。”他大方承认,场面竟然寂静下来,孙蔓菁也愣住了,小声叫了一声:“小龙头……”黄嗣龙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,孙蔓菁便安静下来,轻轻挪动步伐来到他身边,黄嗣龙接着朗声道:“他是姑苏蓝氏的安插在排教的内奸,意图颠覆排教,破坏法教联盟,不该死么?你们瞧,他不是把姑苏蓝氏和兰陵金氏的人都带上来闹场了么?”
金光瑶立即反驳道:“诸位,咱们上来,是想要趁着诸位英雄好汉都在,对于最近的一些传闻做些解释,以免伤了姑苏蓝氏和排教的和气,如果真存着闹场的心思,又怎么会只有区区数人?二哥已经递过拜帖,却如同石沉大海,你们不予理会,无奈之下,咱们只得硬闯,一路上也并未伤人,从方才到现在,泽芜君一直以礼相待,究竟是谁,不问青红皂白便动起手来?又是谁,耍阴谋捉了别人的双亲长辈,布下了死局,一门心思要害自己姐夫的性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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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候有个身穿黑衣,头戴银饰的美貌女子走出来,道:“小龙头,我见识短,不懂什么蓝氏金氏的,更不认识什么君啊宗主的,但你要说张大哥是内奸,我是一百个一千个不信,大家伙儿都晓得,他是老龙头的左膀右臂,这些年,为了排教鞠躬尽瘁,甚至当年还救过老龙头的性命,这么多年的情份,怎么会是内奸?”
她语调古怪,带着口音,想来并非汉人,金光瑶听她说话振振有词,还会用左膀右臂,鞠躬尽瘁这样文绉绉的词汇。
他是何等精明之人,立时明白,这女子多半有人在背后教她说话,他略一注视,见那女子身侧站着一个打眼的白衣青年,轻裘缓带,打扮讲究,不像个道士,倒像是个富家公子,样貌与段思齐有五六分神似。
金光瑶不由得会心一笑,想必这位,就是小段公子,自己不方便出面,便指使别人出来讲话,这云宫里看似乱糟糟的毫无章法,实则暗潮汹涌,支持黄嗣龙的人和支持张凤池的人正在暗地里较着劲,难怪张凤池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回来。
黄嗣龙冷笑道:“花教主,此一时彼一时也,以前也许不是内奸,但现在可不一定了,你不懂姑苏蓝氏是什么没关系,我们懂便够了。”他招呼一声,蓝瑟便被竹竿粗暴地打了一下后背,看管他的黑衣大汉口中喝道:“走!”他是仙门名士,除了早年间受到天水谋刺案的牵连,被关进过岐山温氏的地火殿一段时间,素来受到尊敬,从未被人如此无礼对待过,尤其当着许多陌生人的面,面色又羞又窘,道:“不要动手,在下自己会走。”
张红玉忽然站起身子,往前走了几步,却被竹竿生生拦在后面,她对张凤池哭着叫道:“啊呀,阿丰,别让他们打你爹,别让他们打你爹。”她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又疯癫,现下好像恢复了清醒,刚才不认得张凤池,现下又认得了。金凌和蓝愿听得后面议论纷纷:“这是承认啦?”
“他张凤池砍了多少人,我半点儿不关心,老子就是为了这一出,才留在这儿挨冻的,可算是到正题了。”
“先别急,疯婆子的话能信吗?没准儿是臆想症呢。”“我看不是假话,你们仔细瞧瞧,父子俩眼睛和鼻子多像?”
“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?姑苏蓝氏的名士也逛窑子?他们不是个个喝露水,鞋底都不沾尘吗?”
“这便叫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,难道你们不知道金光瑶的母亲,原本是云梦思诗阁的头牌花娘么?他老子私生子女更是遍布天南海北,兰陵金家,四个字足以概括:一塌糊涂。”
“兄弟,赶紧打住,金家的事是你能说的?”
那说金家一塌糊涂的人轻轻咳嗽了两声,当即打住,蓝愿轻轻拍拍金凌的背,道:“别在意。”金凌冷着脸道:“我并没在意,更难听的都听过了。”
在黄嗣龙等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下,张凤池竟然难得显露出烦躁的表情,“啪”得一下,折扇打在手心,转过身子,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,说道:“你先坐下好吗?不要再添乱了。”
他这两句话,说的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意思,张红玉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,瑟缩一下,像个挨骂的小孩子,乖乖地坐回去,抿抿嘴,怯生生地道:“说完这句我就不说了,那个……老杨把你……把他手指甲拔了,吓死我了,好怕人啊,你快救救他。”
蓝瑟缓缓走来,到张凤池面前站定。
蓝涣见他绑缚的双手指甲处皆是血肉模糊,除了几个还算好,其他手指指甲全被人拔去,虽然已经结痂,看上去仍旧触目惊心,蓦然想起赵追风说过的,蓝瑟在杨行川手上吃了不少苦头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对弹琴的人来说,双手几乎视同生命,纵然蓝涣修养极佳,仍旧生了层薄怒,金光瑶扯扯他袖子,对他摇摇头,道:“二哥,冷静。”
蓝瑟平静地道:“这些都是我该受的。”
他又对张红玉道:“多谢你这几日喂饭。”
张红玉泪眼婆娑,想要说话,张凤池瞪了她一眼,她碍于张凤池的威严,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,生生不敢应答。
张凤池也看见了蓝瑟的双手,见他双手已然成了紫红色,对黄嗣龙道:“把青崖君的双手解开吧,再这样下去,血流不畅,双手便废了,青崖君是姑苏蓝氏的名士,你该知道轻重的。”
黄嗣龙笑得森冷,道:“别拿姑苏蓝氏吓唬我,滴血还是验气?你选吧,别让人说我诬赖你。”
张凤池道:“我承认还不行吗?这事情,老龙头也是知道的,我并没当成秘密。”
众人听他认了,登时一片大哗,虽然早已听到风声传闻,但听见他自己承认了,仍旧免不了惊讶的情绪,金凌和蓝愿又听得有人说道:“哎呀,张凤池这下是要凉了,至少二把手是得丢了。”“
他不会真的是姑苏蓝氏**排教里的内奸吧?”
“可惜,本来我还在想,张凤池如果当一把手,日子会更好过些呢,这下子,只能得过且过咯。”
金凌和蓝愿年岁尚轻,经历的事情少,听到这些话,心里难免紧张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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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莺看了蓝瑟一眼,忽然站到张凤池和黄嗣龙中间,说道:“好了,再有什么龃龉,等老龙头的丧礼完毕再慢慢计较,老龙头刚刚过世,让这么多外人看到你们二人相争,只会让整个排教都受伤,现在各退一步,还来得及,再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,黄嗣龙,凡事别做太绝了。”
黄嗣龙面上流露出一丝犹疑,但望见蓝涣身边的金光瑶,抬手抚摸自己的的眼罩,恨怒又上心头,面色又凝结成冰,道:“那好啊,只要张凤池亲手化了蓝瑟的金丹,表明自己对排教的忠诚,这件事就揭过去。”
黄莺和张凤池,包括蓝瑟同时面上一寒,蓝瑟望向张凤池,张凤池也望向蓝瑟,蓝瑟道:“你动手吧,我不怨你,是我心甘情愿,姑苏蓝氏绝不会找你寻仇。”说来很奇怪,他看到面前这后生的第一眼,便知道,他是自己的儿子。
张凤池道:“我和你无冤无仇,没有对你动手的道理。”倒不是他顾及父子情分,而是黄嗣龙挖的这个坑实在太明显,就跟金光善当年叫金光瑶去截杀魏婴一样,傻子才会跳,他真的把蓝瑟的金丹化了,也未必能证明自己的清白,还会和姑苏蓝氏交恶,再无翻身可能。
黄嗣龙道:“那你是不愿意了?”
金光瑶趁着他们几人扯皮的空档,对旁边的梁木峰笑着挥挥手,手心闪过一片金蓝光炫,只一瞬间,梁木峰便认出,金光瑶手心贴着的,就是金家后生送给红菱的那只点翠凤钗,骤然紧张起来,他再看温昼,忽然想起来他是谁,难怪他一直觉得这人面善,这不正是躲在大酉山的温氏后人之一么?他在这里,说明大酉山的村落已然被人发现,凤钗在金光瑶手里,红菱显然已经落在了兰陵金氏手中,金光瑶这是在逼他站队,原本他还在摇摆不定,现下却是无从选择了。
梁木峰叹口气,往前一步,说道:“小龙,你这样胡搅蛮缠,未免过分,池子这些年为排教披荆斩棘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你捉来他的双亲,又对他父亲用严刑,还让张凤池废自己亲父的修为,逼人行不孝之事,难道你忘了老龙头生前对你的提点了吗?”
白秀在边上听着,心内有些担忧,不明白梁木峰是怎么了,他素来敦厚,谁也不得罪,怎么好忽然出来正面撄黄嗣龙的锋。
黄嗣龙没想到梁木峰敢出来驳斥他,顿了一顿,说道:“我又没让他杀父,只是给他个机会自己证明清白罢了,他不愿意,岂非心里有鬼?”
梁木峰道:“证明自己的清白,要用伤害亲人作为代价,我认为这没有道理,再说了,也没有确凿的证据,就是姑苏蓝氏的人杀死了老龙头,至少不是青崖君杀死了老龙头。”
黄嗣龙冷笑道:“听说红菱和兰陵金氏的一个小子好上了,老梁,你是准备好卸了担子去兰陵享清福了?”
白秀忍不住出声,厉声斥责道:“黄嗣龙,你说的什么话?”
梁木峰摇摇头,说道:“排教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,小龙,你这样说,我很寒心。”
蓝涣凝视蓝瑟的双手片刻,淡淡地道:“黄兄,你说完了吗?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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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红玉说的话差点儿让金光瑶当场吐血,他这才想起,从前因为旁人都叫他瑶妹,他又长得秀气,张红玉脑子不清楚,便一直以为他是女孩子,孟瑶为了上她家蹭饭,也就不曾否认。
张凤池用扇柄敲敲额头,有些无奈地道:“她依然认为你是个姑娘,我也懒得纠正。”
金光瑶也不想和疯癫之人计较,只好将错就错,拉过蓝涣,挽着他的手臂,笑呵呵地柔声说道:“伯母呀,这就是我家那位,你从前待我极好的,我都记着呢,这不,我回家了,就顺道来看看你啦,难为你还记得我。”
众人皆没想到,金光瑶居然脸皮厚到如此地步,都暗自窃笑,原本还有不少人对他和蓝涣的关系将信将疑,现下当事人倒是亲口承认了,蓝涣被一众目光注视,也不以为忤,微笑配合金光瑶的表演。
张红玉好像听懂了,又好像没听懂,呆呆地点点头,说道:“你是个懂事的好姑娘,好姑娘,自然是谁都喜欢的,你家这位,我瞧着,和我儿子长得有点儿像。”
黄嗣龙嗤笑道:“同族兄弟,岂有不像之理?”黄莺立即又瞪了她一眼,他这才住口。
金光瑶见黄嗣龙要坏事,连忙趁热打铁,迅速问道:“伯母啊,你怎么来这儿的呀?是谁把你带来的呀?”
张红玉痴痴地道:“孙哥儿,孙哥儿带我来的……孙哥儿抢了阿丰爹的玉……”说到这里,她原本平静的情绪又激动起来,双手往前伸,要站起来,对着孙蔓菁叫道:“孙哥儿,你还我的玉。”
黄莺连忙过去按住她,轻声安抚张红玉,张红玉扯着黄莺的袖子,抽噎着道:“阿莺,你让孙哥儿还我的玉,玉丢了,阿丰要骂我。”黄莺于是厉声对孙蔓菁道:“你拿的东西,还不快还回来?”
蓝涣解开了孙蔓菁的禁言术,孙蔓菁喘了几口气,以袖子掩面,怯生生地道:“玉不在我这里。”他这句话倒是不假,玉佩早已到了蓝涣手中。
金光瑶原本甜蜜的笑容转为森寒,说道:“玉在不在你这里,倒没有那么重要,重要的是,张夫人已经说了,是你把她带到这里来的,这中间是谁给她一根淬了毒的金簪,张夫人的行为为何如此反常,也只有你最清楚了,方才若不是张凤池躲得快,此刻早已毙命。”
孙蔓菁眼珠转了转,嘿嘿冷笑道:“你说我对张夫人用幻术,你怎么就能保证,你没有对张夫人用幻术呢?诚如你所言,一个疯子的话,怎么可以尽信?至于谁塞给她那根金簪,可能是杨行川,可能是大公主,也可能是梁木峰,甚至段思齐,还有许多道法高深的道友,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,都有足够的本事接近张夫人。”
被他点到名的人,除了不在这里的杨行川,面上皆是一凛,梁木峰慌忙道:“我绝对没有。”
段思齐冷着脸道:“别拉我下水。”
金凌听得孙蔓菁一连串的反驳,忍不住为金光瑶捏了一把汗,对蓝愿道:“这个娘娘腔真会狡辩,小叔曾说,野道里的人都格外有心计会骗人,果真不假。”
蓝愿颔首,表示同意,说道:“真是难为泽芜君了,幸好含光君没有来,否则真是难以招架。”
金光瑶笑着摇摇头,心想这后生,还真是个十分难缠的角色,伶牙俐齿,反应也快得很,这便要给他过关糊弄过去,朗声说道:“你当然可以用言语矫饰,这里是你们的地方,排教的家务事,我没有资格过问,但我相信,是非公道自在人心,在场的诸位英雄心中,自有一杆秤,已然有所评判,到底是谁真在背后搞鬼,不言自明。”
金光瑶向来很会蛊惑人,几句话便又引得一片扰攘。
嘈杂的交谈声中,傅天水凉飕飕的声音,恍若一支穿云箭,又冒出来:“老龙头尸骨未寒,某些人便忙着铲除异己,这是不孝,对自己姐夫下手,这是不义,利用一介妇孺行凶,这是不仁,不仁不义不孝,当真是一出好戏。”引得一片啧啧之声。
黄嗣龙的脸快绷不住了,气得额角冒出青筋来,目中戾气深重,冷声道:“金簪子是我给张红玉的,因为张凤池必须死。”他大方承认,场面竟然寂静下来,孙蔓菁也愣住了,小声叫了一声:“小龙头……”黄嗣龙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,孙蔓菁便安静下来,轻轻挪动步伐来到他身边,黄嗣龙接着朗声道:“他是姑苏蓝氏的安插在排教的内奸,意图颠覆排教,破坏法教联盟,不该死么?你们瞧,他不是把姑苏蓝氏和兰陵金氏的人都带上来闹场了么?”
金光瑶立即反驳道:“诸位,咱们上来,是想要趁着诸位英雄好汉都在,对于最近的一些传闻做些解释,以免伤了姑苏蓝氏和排教的和气,如果真存着闹场的心思,又怎么会只有区区数人?二哥已经递过拜帖,却如同石沉大海,你们不予理会,无奈之下,咱们只得硬闯,一路上也并未伤人,从方才到现在,泽芜君一直以礼相待,究竟是谁,不问青红皂白便动起手来?又是谁,耍阴谋捉了别人的双亲长辈,布下了死局,一门心思要害自己姐夫的性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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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语调古怪,带着口音,想来并非汉人,金光瑶听她说话振振有词,还会用左膀右臂,鞠躬尽瘁这样文绉绉的词汇。
他是何等精明之人,立时明白,这女子多半有人在背后教她说话,他略一注视,见那女子身侧站着一个打眼的白衣青年,轻裘缓带,打扮讲究,不像个道士,倒像是个富家公子,样貌与段思齐有五六分神似。
金光瑶不由得会心一笑,想必这位,就是小段公子,自己不方便出面,便指使别人出来讲话,这云宫里看似乱糟糟的毫无章法,实则暗潮汹涌,支持黄嗣龙的人和支持张凤池的人正在暗地里较着劲,难怪张凤池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回来。
黄嗣龙冷笑道:“花教主,此一时彼一时也,以前也许不是内奸,但现在可不一定了,你不懂姑苏蓝氏是什么没关系,我们懂便够了。”他招呼一声,蓝瑟便被竹竿粗暴地打了一下后背,看管他的黑衣大汉口中喝道:“走!”他是仙门名士,除了早年间受到天水谋刺案的牵连,被关进过岐山温氏的地火殿一段时间,素来受到尊敬,从未被人如此无礼对待过,尤其当着许多陌生人的面,面色又羞又窘,道:“不要动手,在下自己会走。”
张红玉忽然站起身子,往前走了几步,却被竹竿生生拦在后面,她对张凤池哭着叫道:“啊呀,阿丰,别让他们打你爹,别让他们打你爹。”她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又疯癫,现下好像恢复了清醒,刚才不认得张凤池,现下又认得了。金凌和蓝愿听得后面议论纷纷:“这是承认啦?”
“他张凤池砍了多少人,我半点儿不关心,老子就是为了这一出,才留在这儿挨冻的,可算是到正题了。”
“先别急,疯婆子的话能信吗?没准儿是臆想症呢。”“我看不是假话,你们仔细瞧瞧,父子俩眼睛和鼻子多像?”
“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?姑苏蓝氏的名士也逛窑子?他们不是个个喝露水,鞋底都不沾尘吗?”
“这便叫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,难道你们不知道金光瑶的母亲,原本是云梦思诗阁的头牌花娘么?他老子私生子女更是遍布天南海北,兰陵金家,四个字足以概括:一塌糊涂。”
“兄弟,赶紧打住,金家的事是你能说的?”
那说金家一塌糊涂的人轻轻咳嗽了两声,当即打住,蓝愿轻轻拍拍金凌的背,道:“别在意。”金凌冷着脸道:“我并没在意,更难听的都听过了。”
在黄嗣龙等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下,张凤池竟然难得显露出烦躁的表情,“啪”得一下,折扇打在手心,转过身子,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,说道:“你先坐下好吗?不要再添乱了。”
他这两句话,说的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意思,张红玉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,瑟缩一下,像个挨骂的小孩子,乖乖地坐回去,抿抿嘴,怯生生地道:“说完这句我就不说了,那个……老杨把你……把他手指甲拔了,吓死我了,好怕人啊,你快救救他。”
蓝瑟缓缓走来,到张凤池面前站定。
蓝涣见他绑缚的双手指甲处皆是血肉模糊,除了几个还算好,其他手指指甲全被人拔去,虽然已经结痂,看上去仍旧触目惊心,蓦然想起赵追风说过的,蓝瑟在杨行川手上吃了不少苦头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对弹琴的人来说,双手几乎视同生命,纵然蓝涣修养极佳,仍旧生了层薄怒,金光瑶扯扯他袖子,对他摇摇头,道:“二哥,冷静。”
蓝瑟平静地道:“这些都是我该受的。”
他又对张红玉道:“多谢你这几日喂饭。”
张红玉泪眼婆娑,想要说话,张凤池瞪了她一眼,她碍于张凤池的威严,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,生生不敢应答。
张凤池也看见了蓝瑟的双手,见他双手已然成了紫红色,对黄嗣龙道:“把青崖君的双手解开吧,再这样下去,血流不畅,双手便废了,青崖君是姑苏蓝氏的名士,你该知道轻重的。”
黄嗣龙笑得森冷,道:“别拿姑苏蓝氏吓唬我,滴血还是验气?你选吧,别让人说我诬赖你。”
张凤池道:“我承认还不行吗?这事情,老龙头也是知道的,我并没当成秘密。”
众人听他认了,登时一片大哗,虽然早已听到风声传闻,但听见他自己承认了,仍旧免不了惊讶的情绪,金凌和蓝愿又听得有人说道:“哎呀,张凤池这下是要凉了,至少二把手是得丢了。”“
他不会真的是姑苏蓝氏**排教里的内奸吧?”
“可惜,本来我还在想,张凤池如果当一把手,日子会更好过些呢,这下子,只能得过且过咯。”
金凌和蓝愿年岁尚轻,经历的事情少,听到这些话,心里难免紧张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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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嗣龙面上流露出一丝犹疑,但望见蓝涣身边的金光瑶,抬手抚摸自己的的眼罩,恨怒又上心头,面色又凝结成冰,道:“那好啊,只要张凤池亲手化了蓝瑟的金丹,表明自己对排教的忠诚,这件事就揭过去。”
黄莺和张凤池,包括蓝瑟同时面上一寒,蓝瑟望向张凤池,张凤池也望向蓝瑟,蓝瑟道:“你动手吧,我不怨你,是我心甘情愿,姑苏蓝氏绝不会找你寻仇。”说来很奇怪,他看到面前这后生的第一眼,便知道,他是自己的儿子。
张凤池道:“我和你无冤无仇,没有对你动手的道理。”倒不是他顾及父子情分,而是黄嗣龙挖的这个坑实在太明显,就跟金光善当年叫金光瑶去截杀魏婴一样,傻子才会跳,他真的把蓝瑟的金丹化了,也未必能证明自己的清白,还会和姑苏蓝氏交恶,再无翻身可能。
黄嗣龙道:“那你是不愿意了?”
金光瑶趁着他们几人扯皮的空档,对旁边的梁木峰笑着挥挥手,手心闪过一片金蓝光炫,只一瞬间,梁木峰便认出,金光瑶手心贴着的,就是金家后生送给红菱的那只点翠凤钗,骤然紧张起来,他再看温昼,忽然想起来他是谁,难怪他一直觉得这人面善,这不正是躲在大酉山的温氏后人之一么?他在这里,说明大酉山的村落已然被人发现,凤钗在金光瑶手里,红菱显然已经落在了兰陵金氏手中,金光瑶这是在逼他站队,原本他还在摇摆不定,现下却是无从选择了。
梁木峰叹口气,往前一步,说道:“小龙,你这样胡搅蛮缠,未免过分,池子这些年为排教披荆斩棘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你捉来他的双亲,又对他父亲用严刑,还让张凤池废自己亲父的修为,逼人行不孝之事,难道你忘了老龙头生前对你的提点了吗?”
白秀在边上听着,心内有些担忧,不明白梁木峰是怎么了,他素来敦厚,谁也不得罪,怎么好忽然出来正面撄黄嗣龙的锋。
黄嗣龙没想到梁木峰敢出来驳斥他,顿了一顿,说道:“我又没让他杀父,只是给他个机会自己证明清白罢了,他不愿意,岂非心里有鬼?”
梁木峰道:“证明自己的清白,要用伤害亲人作为代价,我认为这没有道理,再说了,也没有确凿的证据,就是姑苏蓝氏的人杀死了老龙头,至少不是青崖君杀死了老龙头。”
黄嗣龙冷笑道:“听说红菱和兰陵金氏的一个小子好上了,老梁,你是准备好卸了担子去兰陵享清福了?”
白秀忍不住出声,厉声斥责道:“黄嗣龙,你说的什么话?”
梁木峰摇摇头,说道:“排教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,小龙,你这样说,我很寒心。”
蓝涣凝视蓝瑟的双手片刻,淡淡地道:“黄兄,你说完了吗?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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