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1章
蓝涣走到望楼下面,金光瑶从窗牗里探出身子,见码头上的人都进去,对蓝涣喊道:“你别上来啦,我下来。”
蓝涣眉眼温柔,轻声道:“好,上面黑,下楼的时候小心些。”
金光瑶笑道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说着转过身子“咚咚咚”跑下楼,雀跃地往蓝涣这边跑,他身上披着蓝涣的卷云纹外袍,袍子拖地,金光瑶许是心不在焉,跑得急了,跑动间袍子的衣角竟然和脚底打绊,一个重心不稳, 身子前倾整个人跌跪下来,左腿膝盖重重磕在江滩的鹅卵石上,疼得他“哎呦”了一声。
金光瑶做事一向都是滴水不漏,四平八稳,没想到自己到了这把年纪,居然还会跌跤,他不怕疼,只是觉得自己这样有些狼狈,让他想起在很久远的那段岁月里,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的时候,在某个飘雪的寒冬,他在雪地里给客人送炭炉,因为实在太累了,晃了神,下台阶的时候不慎滑倒了,炭炉翻了,火炭散落一地,他顾不上膝盖的疼,在老鸨的呵斥下,从雪地里爬起来,徒手把烧红的火炭捡了,老鸨在边儿一边指使他,一边儿骂他是拖油瓶,他也不敢回嘴,后来他回到屋子里,手上全是烧伤的水泡,苦涩地寻思自己在旁人眼里,还不如几块碳,自己似乎就是个多余的人,谁也不待见。
金光瑶跌得迅疾,爬得也快,显是从前跌得次数多了,跌下去的一瞬间,他并没过多停顿,手一撑,便利索地爬了起来,等蓝涣三步并两步过去的时候,金光瑶已经重新站起来了,他拍拍自己手上沾着的沙砾,苦笑道:“二哥,我真是老了,反应都迟钝了,你可别把我脚底打绊摔了的事儿说出去,听着怪傻的。”他想,他现在和从前真是不能比了,太平日子过久了,从前在腥风血雨,步步荆棘中练出来的谨慎小心都少了,一件过长的外袍都能使他栽跟头,但这样也让他觉得自己活得更像一个人,从前的他,虽然表面上挺风光,但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还是兽,这种感觉,太可怕了。
蓝涣很懂金光瑶不愿意让别人知晓他狼狈的一面,金光瑶可以接受做个坏人,却决计不肯做个可怜人,于是颇为贴心地道:“我什么都不知。”
金光瑶没有把他钻灶台的事情说出去,他自然也不会把金光瑶摔跤的事情说出去,这些事情都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分享的秘密,你知我知明月知,将他们与其他人曲隔开,他们自从认识起,便存了一处只属于彼此的天地,旁人是插不进来的。
蓝涣把裂冰挂回腰间,撩袍蹲下,把金光瑶的裤子翻卷上去,只见他的膝盖上被小石子磕出了一片很大的伤疤,见了血了。
金光瑶自己并不以为意,说道:“不妨事的,皮外伤罢了,二哥快起来罢,别教闲杂人等瞧见了,有损你的形象。”
蓝涣是一宗之主,仙门世家精神的楷模和表率,在外面蹲着为他这个囚徒看伤,而他却站着,着实不雅观,看蓝涣这样在自己面前蹲着,金光瑶心里怪闷的,他知道自己犯了大忌讳,蓝涣是仙门世家共同认定的第一公子,等于是整个仙门的牌匾和旗帜,他是把人家的牌匾给抹脏了,没有什么比这样更诛心的了,蓝家那些把声誉看得比名还重的族老,怕是恨透了自己。
少年时有个老道士去龙王庙借宿,他为那道士烧了一壶茶,那老道士便给他算了一挂报偿,道士说他是个贪狼的命格,虽然出身寒微,但低开高走,天生桃花旺盛,且吸引的都不是寻常人,将来必定不同凡响,贵不可言,只要遇水,便可化龙,叱咤翱翔于九天之上,哪成想,居然是这么个不同凡响法。金光瑶有些自嘲地想:那道士倒也没说错,恶名也是名啊,天上一道雷霆下来,劈死了自己,也搏了个响,以后仙门史评选什么第一恶人,没准儿我也能试着冲击前三甲,也算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了,好过泯然众人矣。
蓝涣仍旧蹲在那里,抬头看了一眼金光瑶,然后低下头小心地为他把裤脚给卷下来,以免碰着他的伤口,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我认为,所谓君子,是没有单一标准的,在风度礼仪上臻于极致,也未必是真君子,三千家训日日诵读,条条做到,在根本之处守不住,亦是枉然。”
金光瑶抬头看天,天空中的月亮光华万千,美丽又凄迷,他低下头,对蓝涣道:“你说的自然都对,但我又不是瓷器,一摔就裂一条缝,若真如此,我早碎成齑粉了,你不必像惯孩子一样地惯着我,请让我活得像个男人些吧。”跟着弯下腰身轻轻地把蓝涣给搀了起来,“回去罢,咱们从侧门绕回去,今夜的月色很美,多走几步,正好赏赏月。”
蓝涣道:“我背你。”
金光瑶点点头:“好。”他朝着码头那边的木牌坊多望了一眼,“你不去凑这个热闹么?”
蓝涣道:“蓝愿代替我,更合适。”
没有什么比一个穿着蓝家家袍的温家后人更能证明蓝涣的立场了。
蓝涣转过身子,说道:“上来吧,夜里看不清路,不要再被衣角绊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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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光瑶抿嘴一笑,趴上了蓝涣的后背,蓝涣将他背起来,顺着江水慢慢地走进长满青蒿的小道,走上了江边的堤岸,风很大,吹动江水如潮涌,不停地拍打在大堤上,还好此时不是汛期,水位很低,不怕一道巨浪打过来湿了身子,金光瑶身上罩着蓝涣的衣袍,不知道是不是心态作祟,身上暖乎乎的,对蓝涣道:“二哥,算一算,咱们重新遇见也快满一年了,我们就是在除夕夜重逢的,我说几句很迷信的话,你可别笑话我呀,我认为是我娘亲和外公在天有灵保佑我,我才能死里逃生,又遇见你。”
蓝涣慨然道:“我亦认为是如此,我们回去云梦,顺道去给你外公他老人家上炷香吧。”
金光瑶道:“好啊,也让他和娘亲知道,我的终身有了托付,云梦有个有名的奇景,叫连理树,两颗千年的老树长在了一起,你缠着我,我缠着你,许多求姻缘的男女都去那里膜拜,开了春,咱们也去那里看看吧,小时候我常去那里玩儿。”
蓝涣对他的要求全都答应:“好。”
金光瑶笑了,捏捏他的耳朵,说道:“你的耳根子,真的很软。”
蓝涣白玉般的耳珠染了些血色,闷头笑了两声,说道:“也只有你,能把我的耳朵捏软。”语气中颇有些无奈,金光瑶也不再开他的玩笑,对他道:“方才我不是有意为难你到温家三小姐面前去做那失礼之行的,那帕子留在她身上不安全,她说到底,还是江家的亲戚,让他们知道,蓝家给温家的彩头是叔父的贴身之物,会引起风言风语的,你也知道,现在他根本离不开叔父,已经很容易惹人生疑了。”
水寨中几道炊烟升起,想来是进去的温家修士已经在吃饭了,江澄的手脚确实很快,他不让自己喘息,也不让手下喘息,金光瑶听说,在江家有因为连续夜猎奔波而猝死的门生。
江家在射日之争以后一改曾经的散淡作风,从上到下都化为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织机,日夜轮转不停,江澄也不得不这样,江家的情况特殊,不像其他世家枝脉相连,家主不强势集权的话,很容易散掉。
蓝涣一步步地步下台阶,背负着金光瑶潜进灰白萧瑟的芦苇丛中,两人依偎着在蒹葭中跋涉,蓝涣平静地道:“你的顾虑,我清楚,那彩头的确不合适,况且,温世妹有意的,也从来不是我。”言下之意,便是承认了那帕子是订婚的信物。
金光瑶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轻声说道:“我认为,叔父待他,还是有情意的,咱们做小辈的,还是尽量尊重长辈的意愿,将心比心,你想任性,叔父也想任性呀。”
蓝涣漠漠地道:“我对他们之间的过往,就如同对我父母之间的过往一样,不便评价,叔父想和他待在一起,我不会阻拦。”
金光瑶叹了口气,抱紧了蓝涣,说道:“回去以后,我想把那副《雪霁寒梅图》和雪帕去送给叔父,你看合适吗?你不合适送,还是我去的好,他不会觉得你在压他。”
蓝涣道:“好。”
金光瑶长舒了一口气,总算找到个机会单独见蓝启仁,他要把黑月亮的存在告诉蓝启仁,和他商量该怎么治蓝涣的病才好,黑月亮实在太可怕了,简直就是温若寒第二,谁也对付不了,蓝启仁那边还好说,若是让蓝忘机见识到黑月亮,那可真是麻烦,一直以来敬重的兄长,居然有这样可怖的一面,换成谁都难以接受吧,其实金光瑶觉得蓝涣可能隐隐意识到自己不大对劲儿,所以近来才和胞弟疏远了些,怕蓝湛发觉到他的异常,也不肯让蓝湛和他一起去天子岭。
他们走到偏僻的铁门处,远处一盏白灯笼飘过来,金光瑶揉揉眼睛一看,正是池子和蓝瑟,池子穿了一身孝服,披麻戴孝的模样,更像他爹了,池子也看见了他们,不同寻常地勾唇一笑,煦煦地道:“好巧。”
金光瑶在蓝涣背上,回以一笑,也道:“是好巧。”
心里却暗想,池子真够狡猾的,他早就掐算好了时辰,算到这个时候温家的修士会到,而黄嗣龙一定会派人来阻拦,他借着母亲的丧礼跑了,这样就把锅都甩给了江澄和蓝涣,他就不必出人出力应付黄嗣龙那边儿的人了,真是做的一手好生意,非要从小门回来,分明早就回来了,但是不肯靠近,等事情平了才带着自己爹回来收割战果,传出去就是在他的斡旋之下,促成温氏回归仙门,好大的一桩功绩,实际上,他不过就是借了个地方给江家用,要不是他们俩突发雅兴,晃了一圈,还真抓不着他,池子把水云间那么多人放在那里,拿来迫使江澄出手对付黄嗣龙,实在有些让人齿冷,金光瑶深刻地体会到了,于化龙所说的,池子对排教没有感情。
金光瑶能明显感觉到,应付池子比应付黄莺吃力得多,黄莺对他这个弟弟还有点善意,池子则毫无感情可言,谁都可以拿来算计,想当年,所有人都拿相思没有办法,而池子是唯一让相思栽跟头的存在。
金光瑶忽然意识到,也许,于化龙授意白秀的阿爹收的那几个徒弟,都是排教未来决策层的备选,张凤池和袁福生,还有其他几个孩子,都是聪明绝顶,一点就通的人,这么多天资聪颖的孩子聚在一起,并不是偶然,而是经过仔细挑选的。
于化龙那时候已经在为黄嗣龙物色未来辅佐他的人选了,或许他也曾经是候选之一,在这些孩子里面,最终张凤池脱颖而出,成为了黄嗣龙的副手人选,金光瑶恍然明白过来,原来排教的接班人,也是从小开始培养了,一切安排早就内定好了,只不过他们操作得很隐秘,表面上看起来,像是公平竞争,把所有人都列入考量的范围,实际上还是从上一代龙头自己培养的人里面选。
而袁福生之所以没有加入排教,可能是因为他和张凤池天资相当,但是于化龙经过反复权衡,最终选择了张凤池,为了防止二人鹬蚌相争,所以弃了袁福生,并不是袁福生自己怕吃苦不想加入,金光瑶摸到了排教的“黑幕”,不免会想,自己当初要是没离开云梦,恐怕也会成为张凤池的竞争对手之一吧,难怪黄莺对那个假于化龙的决策没有产生怀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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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涣眉眼温柔,轻声道:“好,上面黑,下楼的时候小心些。”
金光瑶笑道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说着转过身子“咚咚咚”跑下楼,雀跃地往蓝涣这边跑,他身上披着蓝涣的卷云纹外袍,袍子拖地,金光瑶许是心不在焉,跑得急了,跑动间袍子的衣角竟然和脚底打绊,一个重心不稳, 身子前倾整个人跌跪下来,左腿膝盖重重磕在江滩的鹅卵石上,疼得他“哎呦”了一声。
金光瑶做事一向都是滴水不漏,四平八稳,没想到自己到了这把年纪,居然还会跌跤,他不怕疼,只是觉得自己这样有些狼狈,让他想起在很久远的那段岁月里,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的时候,在某个飘雪的寒冬,他在雪地里给客人送炭炉,因为实在太累了,晃了神,下台阶的时候不慎滑倒了,炭炉翻了,火炭散落一地,他顾不上膝盖的疼,在老鸨的呵斥下,从雪地里爬起来,徒手把烧红的火炭捡了,老鸨在边儿一边指使他,一边儿骂他是拖油瓶,他也不敢回嘴,后来他回到屋子里,手上全是烧伤的水泡,苦涩地寻思自己在旁人眼里,还不如几块碳,自己似乎就是个多余的人,谁也不待见。
金光瑶跌得迅疾,爬得也快,显是从前跌得次数多了,跌下去的一瞬间,他并没过多停顿,手一撑,便利索地爬了起来,等蓝涣三步并两步过去的时候,金光瑶已经重新站起来了,他拍拍自己手上沾着的沙砾,苦笑道:“二哥,我真是老了,反应都迟钝了,你可别把我脚底打绊摔了的事儿说出去,听着怪傻的。”他想,他现在和从前真是不能比了,太平日子过久了,从前在腥风血雨,步步荆棘中练出来的谨慎小心都少了,一件过长的外袍都能使他栽跟头,但这样也让他觉得自己活得更像一个人,从前的他,虽然表面上挺风光,但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还是兽,这种感觉,太可怕了。
蓝涣很懂金光瑶不愿意让别人知晓他狼狈的一面,金光瑶可以接受做个坏人,却决计不肯做个可怜人,于是颇为贴心地道:“我什么都不知。”
金光瑶没有把他钻灶台的事情说出去,他自然也不会把金光瑶摔跤的事情说出去,这些事情都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分享的秘密,你知我知明月知,将他们与其他人曲隔开,他们自从认识起,便存了一处只属于彼此的天地,旁人是插不进来的。
蓝涣把裂冰挂回腰间,撩袍蹲下,把金光瑶的裤子翻卷上去,只见他的膝盖上被小石子磕出了一片很大的伤疤,见了血了。
金光瑶自己并不以为意,说道:“不妨事的,皮外伤罢了,二哥快起来罢,别教闲杂人等瞧见了,有损你的形象。”
蓝涣是一宗之主,仙门世家精神的楷模和表率,在外面蹲着为他这个囚徒看伤,而他却站着,着实不雅观,看蓝涣这样在自己面前蹲着,金光瑶心里怪闷的,他知道自己犯了大忌讳,蓝涣是仙门世家共同认定的第一公子,等于是整个仙门的牌匾和旗帜,他是把人家的牌匾给抹脏了,没有什么比这样更诛心的了,蓝家那些把声誉看得比名还重的族老,怕是恨透了自己。
少年时有个老道士去龙王庙借宿,他为那道士烧了一壶茶,那老道士便给他算了一挂报偿,道士说他是个贪狼的命格,虽然出身寒微,但低开高走,天生桃花旺盛,且吸引的都不是寻常人,将来必定不同凡响,贵不可言,只要遇水,便可化龙,叱咤翱翔于九天之上,哪成想,居然是这么个不同凡响法。金光瑶有些自嘲地想:那道士倒也没说错,恶名也是名啊,天上一道雷霆下来,劈死了自己,也搏了个响,以后仙门史评选什么第一恶人,没准儿我也能试着冲击前三甲,也算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了,好过泯然众人矣。
蓝涣仍旧蹲在那里,抬头看了一眼金光瑶,然后低下头小心地为他把裤脚给卷下来,以免碰着他的伤口,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我认为,所谓君子,是没有单一标准的,在风度礼仪上臻于极致,也未必是真君子,三千家训日日诵读,条条做到,在根本之处守不住,亦是枉然。”
金光瑶抬头看天,天空中的月亮光华万千,美丽又凄迷,他低下头,对蓝涣道:“你说的自然都对,但我又不是瓷器,一摔就裂一条缝,若真如此,我早碎成齑粉了,你不必像惯孩子一样地惯着我,请让我活得像个男人些吧。”跟着弯下腰身轻轻地把蓝涣给搀了起来,“回去罢,咱们从侧门绕回去,今夜的月色很美,多走几步,正好赏赏月。”
蓝涣道:“我背你。”
金光瑶点点头:“好。”他朝着码头那边的木牌坊多望了一眼,“你不去凑这个热闹么?”
蓝涣道:“蓝愿代替我,更合适。”
没有什么比一个穿着蓝家家袍的温家后人更能证明蓝涣的立场了。
蓝涣转过身子,说道:“上来吧,夜里看不清路,不要再被衣角绊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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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光瑶抿嘴一笑,趴上了蓝涣的后背,蓝涣将他背起来,顺着江水慢慢地走进长满青蒿的小道,走上了江边的堤岸,风很大,吹动江水如潮涌,不停地拍打在大堤上,还好此时不是汛期,水位很低,不怕一道巨浪打过来湿了身子,金光瑶身上罩着蓝涣的衣袍,不知道是不是心态作祟,身上暖乎乎的,对蓝涣道:“二哥,算一算,咱们重新遇见也快满一年了,我们就是在除夕夜重逢的,我说几句很迷信的话,你可别笑话我呀,我认为是我娘亲和外公在天有灵保佑我,我才能死里逃生,又遇见你。”
蓝涣慨然道:“我亦认为是如此,我们回去云梦,顺道去给你外公他老人家上炷香吧。”
金光瑶道:“好啊,也让他和娘亲知道,我的终身有了托付,云梦有个有名的奇景,叫连理树,两颗千年的老树长在了一起,你缠着我,我缠着你,许多求姻缘的男女都去那里膜拜,开了春,咱们也去那里看看吧,小时候我常去那里玩儿。”
蓝涣对他的要求全都答应:“好。”
金光瑶笑了,捏捏他的耳朵,说道:“你的耳根子,真的很软。”
蓝涣白玉般的耳珠染了些血色,闷头笑了两声,说道:“也只有你,能把我的耳朵捏软。”语气中颇有些无奈,金光瑶也不再开他的玩笑,对他道:“方才我不是有意为难你到温家三小姐面前去做那失礼之行的,那帕子留在她身上不安全,她说到底,还是江家的亲戚,让他们知道,蓝家给温家的彩头是叔父的贴身之物,会引起风言风语的,你也知道,现在他根本离不开叔父,已经很容易惹人生疑了。”
水寨中几道炊烟升起,想来是进去的温家修士已经在吃饭了,江澄的手脚确实很快,他不让自己喘息,也不让手下喘息,金光瑶听说,在江家有因为连续夜猎奔波而猝死的门生。
江家在射日之争以后一改曾经的散淡作风,从上到下都化为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织机,日夜轮转不停,江澄也不得不这样,江家的情况特殊,不像其他世家枝脉相连,家主不强势集权的话,很容易散掉。
蓝涣一步步地步下台阶,背负着金光瑶潜进灰白萧瑟的芦苇丛中,两人依偎着在蒹葭中跋涉,蓝涣平静地道:“你的顾虑,我清楚,那彩头的确不合适,况且,温世妹有意的,也从来不是我。”言下之意,便是承认了那帕子是订婚的信物。
金光瑶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轻声说道:“我认为,叔父待他,还是有情意的,咱们做小辈的,还是尽量尊重长辈的意愿,将心比心,你想任性,叔父也想任性呀。”
蓝涣漠漠地道:“我对他们之间的过往,就如同对我父母之间的过往一样,不便评价,叔父想和他待在一起,我不会阻拦。”
金光瑶叹了口气,抱紧了蓝涣,说道:“回去以后,我想把那副《雪霁寒梅图》和雪帕去送给叔父,你看合适吗?你不合适送,还是我去的好,他不会觉得你在压他。”
蓝涣道:“好。”
金光瑶长舒了一口气,总算找到个机会单独见蓝启仁,他要把黑月亮的存在告诉蓝启仁,和他商量该怎么治蓝涣的病才好,黑月亮实在太可怕了,简直就是温若寒第二,谁也对付不了,蓝启仁那边还好说,若是让蓝忘机见识到黑月亮,那可真是麻烦,一直以来敬重的兄长,居然有这样可怖的一面,换成谁都难以接受吧,其实金光瑶觉得蓝涣可能隐隐意识到自己不大对劲儿,所以近来才和胞弟疏远了些,怕蓝湛发觉到他的异常,也不肯让蓝湛和他一起去天子岭。
他们走到偏僻的铁门处,远处一盏白灯笼飘过来,金光瑶揉揉眼睛一看,正是池子和蓝瑟,池子穿了一身孝服,披麻戴孝的模样,更像他爹了,池子也看见了他们,不同寻常地勾唇一笑,煦煦地道:“好巧。”
金光瑶在蓝涣背上,回以一笑,也道:“是好巧。”
心里却暗想,池子真够狡猾的,他早就掐算好了时辰,算到这个时候温家的修士会到,而黄嗣龙一定会派人来阻拦,他借着母亲的丧礼跑了,这样就把锅都甩给了江澄和蓝涣,他就不必出人出力应付黄嗣龙那边儿的人了,真是做的一手好生意,非要从小门回来,分明早就回来了,但是不肯靠近,等事情平了才带着自己爹回来收割战果,传出去就是在他的斡旋之下,促成温氏回归仙门,好大的一桩功绩,实际上,他不过就是借了个地方给江家用,要不是他们俩突发雅兴,晃了一圈,还真抓不着他,池子把水云间那么多人放在那里,拿来迫使江澄出手对付黄嗣龙,实在有些让人齿冷,金光瑶深刻地体会到了,于化龙所说的,池子对排教没有感情。
金光瑶能明显感觉到,应付池子比应付黄莺吃力得多,黄莺对他这个弟弟还有点善意,池子则毫无感情可言,谁都可以拿来算计,想当年,所有人都拿相思没有办法,而池子是唯一让相思栽跟头的存在。
金光瑶忽然意识到,也许,于化龙授意白秀的阿爹收的那几个徒弟,都是排教未来决策层的备选,张凤池和袁福生,还有其他几个孩子,都是聪明绝顶,一点就通的人,这么多天资聪颖的孩子聚在一起,并不是偶然,而是经过仔细挑选的。
于化龙那时候已经在为黄嗣龙物色未来辅佐他的人选了,或许他也曾经是候选之一,在这些孩子里面,最终张凤池脱颖而出,成为了黄嗣龙的副手人选,金光瑶恍然明白过来,原来排教的接班人,也是从小开始培养了,一切安排早就内定好了,只不过他们操作得很隐秘,表面上看起来,像是公平竞争,把所有人都列入考量的范围,实际上还是从上一代龙头自己培养的人里面选。
而袁福生之所以没有加入排教,可能是因为他和张凤池天资相当,但是于化龙经过反复权衡,最终选择了张凤池,为了防止二人鹬蚌相争,所以弃了袁福生,并不是袁福生自己怕吃苦不想加入,金光瑶摸到了排教的“黑幕”,不免会想,自己当初要是没离开云梦,恐怕也会成为张凤池的竞争对手之一吧,难怪黄莺对那个假于化龙的决策没有产生怀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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