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2章
张凤池提着灯笼走得近了,颇为温和有礼地道:“看得清么?我为二位引路。”若不是金光瑶深深了解他是个极其冷漠无情的人,还真被他这副温情脉脉的周全样子骗了。
蓝瑟瞧见了蓝涣背着金光瑶,半点儿没有宗主的样子,他远没有自己儿子对这类亲昵的行为见怪不怪,选择了非礼勿视,默默地转过了眼睛。
金光瑶赶紧从蓝涣背后下来,在芦苇丛里笑盈盈地道:“师哥,怎么才回来?好戏都收场了,你才姗姗来迟。”
张凤池转过脸,看了看远处的几道青烟,然后淡淡地微笑道:“那可真不凑巧,好在我让唐金水去帮忙了,他去了么?”
金光瑶心想,池子就出一个温三小姐,还不是他自己的,风险全让唐金水担了,唐金水有求于他,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,倒真是会四两拨千斤,唐金水肯定不想自招麻烦,必定是张凤池在唐金水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,温玉的存在,张凤池一直都知道,只是隐而不发,到了这种时候,他就撕开温和的面具,逼迫唐金水把温玉交出来,这样江澄即便要追究窝藏温玉的罪责,也跟他没关系,而他不肯出力和黄嗣龙正面交手的原因,最大的可能是,他还存着讨好黄莺的心思,这样就算黄嗣龙那边的人有伤亡,同样也不是他做的。
对池子这样不知道有多少底牌,立场还不坚定的人,还是小心防备为妙,虽然他主要算计的是江家和金家,但是谁知道他以后不会为了利益算计蓝家呢,只要他找到更值得合作的对象,或者黄嗣龙让黄莺过来求和,说不定他就会翻脸。
金光瑶腹内翻江倒海,风雨交加,面上却温暖如春,笑道:“子不逆父,你这干爹的话,他敢不听吗?把一个黄河水帮的瓢把子当做鹰犬驱使,师哥,你若在蓝家,可没有这样的威风。”
他虽是笑着的,目中却泛出寒光来,恰如一把出鞘三寸的宝剑,只这几句不酽不淡,不阴不阳的话,张凤池便懂了,金光瑶这是在表达对他的不满。
张凤池晃了晃手里的白纸灯笼,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,两根修长的手指捋了捋他乌黑的头发,气定神闲地说道:“所以我待在这里,闲云野鹤的,挺好。”
他料定了孟瑶不会在蓝瑟面前和自己撕破脸,而蓝涣也不会让孟瑶和自己为难,因为蓝涣还指望着自己把蓝瑟保护起来,蓝瑟不能回蓝家去接受道德上的审判,蓝涣要保的人,就会保到底,在蓝家蓄足了力气准备审判蓝瑟的人,绝想不到,蓝涣根本不打算把蓝瑟交回去,他不免有几分好奇,蓝涣的那位胞弟是不是也是像蓝涣一样难缠。
金光瑶深深地看着张凤池,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师哥,你要真想做闲云野鹤,也不会大半夜地站在这里和我们一道吹冷风了。”这一刻,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仙督,每个字吐出来,都似有千斤重。
蓝涣仍是静静的伫立在那里,看不出是何心思。
张凤池的眼睫微微一颤,也不知是不是风吹的,说道:“我也是没有办法,难道让我下令去对付曾经的同僚么?我不忍心。”他被金光瑶逼着,总算是给了个合理的交代,也就是承认了自己是故意跑走的。
金光瑶轻声呵笑一声,说道:“师哥,我知道,你不想姐姐怨恨你,但是你就不怕江宗主怨恨你么?江宗主的宝贝儿子就在今天早上,断了一根手指,这件事想必你的手下报告给你了吧,所以你才把温三小姐拿出来,以补偿江宗主,今夜咱们在望楼上看着下面的人,而你在不远处看着咱们,我很好奇,你为什么不明天再回来,不是更自然些么?非得今晚回来?”
张凤池没有答话,蓝瑟替他回答了金光瑶的问题:“是我,执意要回来的。”
本来张凤池是要在那里待到明天早上的,但蓝瑟在坟茔间听见了岐山的编钟声和歌声,因此执意拉着池子跑回来,他要御剑,池子又说自己怕高,因此只好往回跑,等池子和他回来了,眼看事情已经平了,池子不走大门,偏偏带着他走小门进,又遇上了蓝涣和金光瑶。
金光瑶心想,池子还真是被爹坑了,不过蓝瑟这一次坑得极好,不然池子还不会被自己抓现行,他不肯走大门,估计是怕黄嗣龙的人趁乱刺杀他,因此选择从偏门进,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,这也证明他根本知道水云间发生的一切,于是对张凤池挑眉道:“师哥,做人真诚一点儿不好么?没准儿就是因为你这样,姐姐才不敢把下半生托付给你。”
张凤池看了蓝瑟一眼,耸耸肩道:“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,我这里面的确混进了小龙的人,毕竟我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弄成这样,关于栓子的事情,我会亲自和江宗主解释的。”
蓝瑟在一旁,蹙眉不语,对于自己这个性情诡谲的儿子,他不知如何是好。
金光瑶低下头又笑了两声,抬头缓缓地说道:“师哥,我忽然想起来,咱们当年在龙王庙,还有几个一块儿玩儿的师兄,听姐姐说,除了袁福生,他们如今都在排教的各个分舵上混得风生水起,比如冯舒语,他那张嘴,比我还能说,这些年平衡各个法教的关系,全靠他到处奔波,比如计如盛,他勇于任事,性情勇烈,可以为排教赴汤蹈火,是辛叔叔最喜欢的小辈,比如石双鱼,虽然不善言辞,但是听说,他的避水术练得出神入化,甚至能在水下和活蛟搏斗,有机会,真想把这几位师兄都聚起来叙叙旧,顺便引见给江宗主认识,让江宗主知道,排教也是人才济济的,这几位都有脑子,没有上云宫当炮灰,但似乎也没有支持你的意思,看来是想保持中立了,想必都是想看你和黄嗣龙鹿死谁手吧,尤其是冯师兄,他在各大法教的人望很高,如果能把他争取到,想必对于我们是一大助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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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下之意,就是提醒张凤池,于化龙培养的接班人队伍,不是只有张凤池一个,他还有很多替代者盯着他,江澄可以不把宝压在他一个人身上,从武陵到沅陵的这些天,金光瑶并没闲着,借着和白秀段夫人闲聊的机会,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,他本就做过卧底,套话对他而言,容易极了。
张凤池依然笑得和煦,说道:“你都知道啦?”
金光瑶平静地道:“方才想明白的。”
张凤池的笑容忽然变得很冷,说道:“你认为于化龙选我是喜欢我么?冯舒语性情软弱,摇摆不定,计如盛和辛夷一样,每天都会得罪人,而石双鱼,呵呵,我让他往东,他绝不会往西,他们几个都有致命的缺点,唯一能和我一争的袁福生,也被弃用了,但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,就是都不喜欢仙门也不喜欢黄嗣龙,他们现在看不上我,就是因为我把你们带到了云宫。”
金光瑶歪着头笑道:“重利之下,个人的喜恶算得了什么?难道你就打心眼里喜欢蓝家么?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,那就是都曾经有过希望,做第二人的希望。师哥,我知道,你厌憎自己身上流着蓝家的血,但你反过来想想,这何尝也不是你胜过其他人的地方?都到了这种地步,你还想着给自己留退路?脚踩两条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,你不肯消耗自己的力量,我能理解,但我希望你的行为,至少能证明你自己愿意和你的堂兄绑在一条船上,而不是随时准备跳船,这样二哥才有立场为你在江宗主和金凌面前担保。”
张凤池的眼光落在蓝涣脸上,蓝涣也看着他,他这位宗主堂兄,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,不说话显然已经能代表他的态度了,自然是站在孟瑶一边。
他今晚做得并不算过分,仙门的恩怨仙门解决,江澄顶多也就是心里不舒服罢了,看在蓝涣的面子上,不会发作,他的确不想和黄嗣龙的人冲突,不是因为他心软,而是因为他要表现出无奈回击的姿态,不回击则已,一回击便必要致命,这样辛夷那些人就抓不住他的痛脚了,他也想让黄莺意识到,黄嗣龙这个弟弟,她不能再保了,必需得放,不放就是一块儿死。
而金光瑶这时候却特意变脸,说这番话来敲打他,又摆出那些师兄弟来吓唬他,必然是有所图谋,张凤池权衡了一番,决定摊牌,听听金光瑶的要求他能不能做到,他相信金光瑶的分寸,不会逼死他,毕竟金光瑶提的那三个师兄弟,都没有他的根基深。
张凤池道:“孟瑶,你要真诚,那咱们就来真诚一回,你这样咄咄逼人,旁敲侧击的,是不是有事要求我,这件事,非我不可么?”
金光瑶道:“当然,不然我何必讨你厌烦呢?师哥,我问你一句话,你肯不肯和二哥绑在一起?”
张凤池目光转移到蓝涣身上,然后垂下眼睑,没有正面回答金光瑶的问题,而是反问:“怎么样才叫绑在一起?”
金光瑶直截了当地道:“你敢上蓝家的族谱么?做一道屏障,为二哥挡住下面那些人。”
张凤池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,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:“你在说什么笑话?不是还有含光君么?”
金光瑶道:“含光君已经放弃继承权了,现在,二哥之下,蓝家就是你了,如果你上了族谱,二哥当不了宗主,按照兄终弟及的秩序,法理上就得轮到你来当,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,蓝池,怎么样?”他虽然是询问,口气却仅仅是告知。
张凤池的笑容化为嘲讽,瞥向蓝瑟,嗤笑一声,阴阳怪气地道:“爹,我该觉得荣幸么?”
金光瑶却笑道:“你都叫爹了,难道不算认了你是蓝家人吗?”
蓝瑟看着金光瑶和蓝涣,犹疑地问道:“曦臣,这也是你的意思么?”
蓝涣睇向蓝瑟,淡声答道:“是。”
蓝瑟叹息道:“曦臣,你这样做,家族里会掀起很大的反对声浪的,他们本来就对你很不满了。”
蓝涣道:“我不打算让他们知晓。”
张凤池冷笑着对蓝瑟道:“爹,蓝宗主是想挖个陷阱给某些人跳,等他们费尽心机眼看就要达到目的了,只会发现竹篮打水一场空,这一招釜底抽薪,可真够狠呐,说不定还能诈出来谁暗地里反对他。”
金光瑶道:“三叔,你的事情,必然会使得二哥在家族中面临一些压力,我们出此下策,也是为了维护家族的稳定,再说了,您的儿子,上族谱合情又合理。”
张凤池转过脸来道:“你们合情合理了,那我呢?我不合群了。”
金光瑶笑道:“只要二哥不倒,你就可以继续做“闲云野鹤”,你们不是有投名状一说么?这就是你的投名状,你自己想想,剿灭五仙教以后,就剩下排教了,江澄现在肯吃亏,以后会放心你吗?别忘了,江公子也是排教养出来的,他对你们的层层关系可熟悉了,等以后长大了,你还指望他不帮着自己亲爹吗?是你教他的,兵不厌诈。事实上,你真正可靠的盟友,只有蓝家,你的身世也不是秘密了,现在唯一的路,就是和蓝家捆绑,这样你和二哥,都会更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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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凤池微笑道:“听起来,我是别无选择了。”
金光瑶道:“是的,你没有,真的被发现了,你可以说你不知道你自己被写上族谱了,我们不会否认,我本来也可以用手段取走你的血,但我还是选择让你知情,够诚意了吧?”
张凤池看着金光瑶,说道:“你还想防备灯芯儿,对么?他知道我在蓝家有个身份,将来就不会信任我了。”
金光瑶道:“很抱歉,我有我的立场,我知道你们感情很好,他受你的影响也很大,但你们还是不要走得太近比较好,你把栓子和那些孩子收着,也是想提醒江公子,当年那事情,是你替他压下来的吧?你早就探知到于师伯的图谋了。”
张凤池淡笑道:“我比他的儿子更懂他的心思。那你呢?你敢说,你没有刻意影响过金宗主么?他看见自己养的狗,就会想到你吧?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为自己留后路的意思?”
金光瑶道:“正是因为我懂,所以才阻止,我可是金凌的亲叔叔,他受我影响,跟江宁受你们影响,那性质可不一样,江家本来就盘踞湖湘,再和排教一勾连,你说其他修仙的大家族能放心么?”
张凤池摇摇头,说道:“难得你这么坦诚,那我也坦诚吧,其实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能算计,当时我并不认为江宗主真的会把江公子认回去,毕竟,仙门宗主,最不缺的就是儿子,我待灯芯儿不错,仅仅是因为同情他似乎被父亲遗弃了……也许你不会相信,像我这样的人,也是有怜悯心的。”他说到“父亲”二字的时候,停顿了一下,金光瑶察觉到了他话中的微妙断续,心想,也许池子不是不期待自己的生父能承认他,只是他不敢期待,没有希望,就无所谓失望。
蓝瑟的脖颈垂下,亦是痛极的神色。
张凤池接着道:“好吧,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。”他看着自己的堂兄,说道:“老实说,我也很好奇,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情况,蓝家的那些仙门名士,会怎么选?是要规矩,还是要理智。”
蓝涣淡淡地微笑,说道:“有机会,试试看,你懂音律么?”
金光瑶裹紧了身上的卷云纹外袍,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,咯咯笑道:“师哥懂音律的,他会吹唢呐,过去常给人家丧礼上吹哀乐,往往都是他吹,我们师兄弟几个在边儿上哭坟,他吹得那是厉害,能把不相干的人都吹哭了,一般别人都冲着他去,我们几个,都是打包送的,跟着他我们才能有宴席吃。”他又对张凤池道:“师哥,要不要看看蓝家的家训?”
在蓝涣和蓝瑟奇异的目光下,张凤池歪嘴一笑,苦苦地道:“不了,我怕看了,会忍不住反悔的,再说了,我不就是去恶心他们的么。”
蓝涣却笑道:“不要妄自菲薄,据我所知,你是蓝家唯一一个会吹奏唢呐的,正好填补了一块空白。”
张凤池愣住了,然后看见金光瑶对他无奈一笑,似乎已经习惯了蓝涣这样子,于是自己也凑合笑笑,他真的也不太懂蓝涣了,这位堂兄,城府深沉的同时又颇为纯真,他从没遇到过这种人,真是难以形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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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瑟瞧见了蓝涣背着金光瑶,半点儿没有宗主的样子,他远没有自己儿子对这类亲昵的行为见怪不怪,选择了非礼勿视,默默地转过了眼睛。
金光瑶赶紧从蓝涣背后下来,在芦苇丛里笑盈盈地道:“师哥,怎么才回来?好戏都收场了,你才姗姗来迟。”
张凤池转过脸,看了看远处的几道青烟,然后淡淡地微笑道:“那可真不凑巧,好在我让唐金水去帮忙了,他去了么?”
金光瑶心想,池子就出一个温三小姐,还不是他自己的,风险全让唐金水担了,唐金水有求于他,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,倒真是会四两拨千斤,唐金水肯定不想自招麻烦,必定是张凤池在唐金水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,温玉的存在,张凤池一直都知道,只是隐而不发,到了这种时候,他就撕开温和的面具,逼迫唐金水把温玉交出来,这样江澄即便要追究窝藏温玉的罪责,也跟他没关系,而他不肯出力和黄嗣龙正面交手的原因,最大的可能是,他还存着讨好黄莺的心思,这样就算黄嗣龙那边的人有伤亡,同样也不是他做的。
对池子这样不知道有多少底牌,立场还不坚定的人,还是小心防备为妙,虽然他主要算计的是江家和金家,但是谁知道他以后不会为了利益算计蓝家呢,只要他找到更值得合作的对象,或者黄嗣龙让黄莺过来求和,说不定他就会翻脸。
金光瑶腹内翻江倒海,风雨交加,面上却温暖如春,笑道:“子不逆父,你这干爹的话,他敢不听吗?把一个黄河水帮的瓢把子当做鹰犬驱使,师哥,你若在蓝家,可没有这样的威风。”
他虽是笑着的,目中却泛出寒光来,恰如一把出鞘三寸的宝剑,只这几句不酽不淡,不阴不阳的话,张凤池便懂了,金光瑶这是在表达对他的不满。
张凤池晃了晃手里的白纸灯笼,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,两根修长的手指捋了捋他乌黑的头发,气定神闲地说道:“所以我待在这里,闲云野鹤的,挺好。”
他料定了孟瑶不会在蓝瑟面前和自己撕破脸,而蓝涣也不会让孟瑶和自己为难,因为蓝涣还指望着自己把蓝瑟保护起来,蓝瑟不能回蓝家去接受道德上的审判,蓝涣要保的人,就会保到底,在蓝家蓄足了力气准备审判蓝瑟的人,绝想不到,蓝涣根本不打算把蓝瑟交回去,他不免有几分好奇,蓝涣的那位胞弟是不是也是像蓝涣一样难缠。
金光瑶深深地看着张凤池,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师哥,你要真想做闲云野鹤,也不会大半夜地站在这里和我们一道吹冷风了。”这一刻,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仙督,每个字吐出来,都似有千斤重。
蓝涣仍是静静的伫立在那里,看不出是何心思。
张凤池的眼睫微微一颤,也不知是不是风吹的,说道:“我也是没有办法,难道让我下令去对付曾经的同僚么?我不忍心。”他被金光瑶逼着,总算是给了个合理的交代,也就是承认了自己是故意跑走的。
金光瑶轻声呵笑一声,说道:“师哥,我知道,你不想姐姐怨恨你,但是你就不怕江宗主怨恨你么?江宗主的宝贝儿子就在今天早上,断了一根手指,这件事想必你的手下报告给你了吧,所以你才把温三小姐拿出来,以补偿江宗主,今夜咱们在望楼上看着下面的人,而你在不远处看着咱们,我很好奇,你为什么不明天再回来,不是更自然些么?非得今晚回来?”
张凤池没有答话,蓝瑟替他回答了金光瑶的问题:“是我,执意要回来的。”
本来张凤池是要在那里待到明天早上的,但蓝瑟在坟茔间听见了岐山的编钟声和歌声,因此执意拉着池子跑回来,他要御剑,池子又说自己怕高,因此只好往回跑,等池子和他回来了,眼看事情已经平了,池子不走大门,偏偏带着他走小门进,又遇上了蓝涣和金光瑶。
金光瑶心想,池子还真是被爹坑了,不过蓝瑟这一次坑得极好,不然池子还不会被自己抓现行,他不肯走大门,估计是怕黄嗣龙的人趁乱刺杀他,因此选择从偏门进,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,这也证明他根本知道水云间发生的一切,于是对张凤池挑眉道:“师哥,做人真诚一点儿不好么?没准儿就是因为你这样,姐姐才不敢把下半生托付给你。”
张凤池看了蓝瑟一眼,耸耸肩道:“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,我这里面的确混进了小龙的人,毕竟我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弄成这样,关于栓子的事情,我会亲自和江宗主解释的。”
蓝瑟在一旁,蹙眉不语,对于自己这个性情诡谲的儿子,他不知如何是好。
金光瑶低下头又笑了两声,抬头缓缓地说道:“师哥,我忽然想起来,咱们当年在龙王庙,还有几个一块儿玩儿的师兄,听姐姐说,除了袁福生,他们如今都在排教的各个分舵上混得风生水起,比如冯舒语,他那张嘴,比我还能说,这些年平衡各个法教的关系,全靠他到处奔波,比如计如盛,他勇于任事,性情勇烈,可以为排教赴汤蹈火,是辛叔叔最喜欢的小辈,比如石双鱼,虽然不善言辞,但是听说,他的避水术练得出神入化,甚至能在水下和活蛟搏斗,有机会,真想把这几位师兄都聚起来叙叙旧,顺便引见给江宗主认识,让江宗主知道,排教也是人才济济的,这几位都有脑子,没有上云宫当炮灰,但似乎也没有支持你的意思,看来是想保持中立了,想必都是想看你和黄嗣龙鹿死谁手吧,尤其是冯师兄,他在各大法教的人望很高,如果能把他争取到,想必对于我们是一大助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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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凤池依然笑得和煦,说道:“你都知道啦?”
金光瑶平静地道:“方才想明白的。”
张凤池的笑容忽然变得很冷,说道:“你认为于化龙选我是喜欢我么?冯舒语性情软弱,摇摆不定,计如盛和辛夷一样,每天都会得罪人,而石双鱼,呵呵,我让他往东,他绝不会往西,他们几个都有致命的缺点,唯一能和我一争的袁福生,也被弃用了,但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,就是都不喜欢仙门也不喜欢黄嗣龙,他们现在看不上我,就是因为我把你们带到了云宫。”
金光瑶歪着头笑道:“重利之下,个人的喜恶算得了什么?难道你就打心眼里喜欢蓝家么?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,那就是都曾经有过希望,做第二人的希望。师哥,我知道,你厌憎自己身上流着蓝家的血,但你反过来想想,这何尝也不是你胜过其他人的地方?都到了这种地步,你还想着给自己留退路?脚踩两条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,你不肯消耗自己的力量,我能理解,但我希望你的行为,至少能证明你自己愿意和你的堂兄绑在一条船上,而不是随时准备跳船,这样二哥才有立场为你在江宗主和金凌面前担保。”
张凤池的眼光落在蓝涣脸上,蓝涣也看着他,他这位宗主堂兄,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,不说话显然已经能代表他的态度了,自然是站在孟瑶一边。
他今晚做得并不算过分,仙门的恩怨仙门解决,江澄顶多也就是心里不舒服罢了,看在蓝涣的面子上,不会发作,他的确不想和黄嗣龙的人冲突,不是因为他心软,而是因为他要表现出无奈回击的姿态,不回击则已,一回击便必要致命,这样辛夷那些人就抓不住他的痛脚了,他也想让黄莺意识到,黄嗣龙这个弟弟,她不能再保了,必需得放,不放就是一块儿死。
而金光瑶这时候却特意变脸,说这番话来敲打他,又摆出那些师兄弟来吓唬他,必然是有所图谋,张凤池权衡了一番,决定摊牌,听听金光瑶的要求他能不能做到,他相信金光瑶的分寸,不会逼死他,毕竟金光瑶提的那三个师兄弟,都没有他的根基深。
张凤池道:“孟瑶,你要真诚,那咱们就来真诚一回,你这样咄咄逼人,旁敲侧击的,是不是有事要求我,这件事,非我不可么?”
金光瑶道:“当然,不然我何必讨你厌烦呢?师哥,我问你一句话,你肯不肯和二哥绑在一起?”
张凤池目光转移到蓝涣身上,然后垂下眼睑,没有正面回答金光瑶的问题,而是反问:“怎么样才叫绑在一起?”
金光瑶直截了当地道:“你敢上蓝家的族谱么?做一道屏障,为二哥挡住下面那些人。”
张凤池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,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:“你在说什么笑话?不是还有含光君么?”
金光瑶道:“含光君已经放弃继承权了,现在,二哥之下,蓝家就是你了,如果你上了族谱,二哥当不了宗主,按照兄终弟及的秩序,法理上就得轮到你来当,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,蓝池,怎么样?”他虽然是询问,口气却仅仅是告知。
张凤池的笑容化为嘲讽,瞥向蓝瑟,嗤笑一声,阴阳怪气地道:“爹,我该觉得荣幸么?”
金光瑶却笑道:“你都叫爹了,难道不算认了你是蓝家人吗?”
蓝瑟看着金光瑶和蓝涣,犹疑地问道:“曦臣,这也是你的意思么?”
蓝涣睇向蓝瑟,淡声答道:“是。”
蓝瑟叹息道:“曦臣,你这样做,家族里会掀起很大的反对声浪的,他们本来就对你很不满了。”
蓝涣道:“我不打算让他们知晓。”
张凤池冷笑着对蓝瑟道:“爹,蓝宗主是想挖个陷阱给某些人跳,等他们费尽心机眼看就要达到目的了,只会发现竹篮打水一场空,这一招釜底抽薪,可真够狠呐,说不定还能诈出来谁暗地里反对他。”
金光瑶道:“三叔,你的事情,必然会使得二哥在家族中面临一些压力,我们出此下策,也是为了维护家族的稳定,再说了,您的儿子,上族谱合情又合理。”
张凤池转过脸来道:“你们合情合理了,那我呢?我不合群了。”
金光瑶笑道:“只要二哥不倒,你就可以继续做“闲云野鹤”,你们不是有投名状一说么?这就是你的投名状,你自己想想,剿灭五仙教以后,就剩下排教了,江澄现在肯吃亏,以后会放心你吗?别忘了,江公子也是排教养出来的,他对你们的层层关系可熟悉了,等以后长大了,你还指望他不帮着自己亲爹吗?是你教他的,兵不厌诈。事实上,你真正可靠的盟友,只有蓝家,你的身世也不是秘密了,现在唯一的路,就是和蓝家捆绑,这样你和二哥,都会更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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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凤池微笑道:“听起来,我是别无选择了。”
金光瑶道:“是的,你没有,真的被发现了,你可以说你不知道你自己被写上族谱了,我们不会否认,我本来也可以用手段取走你的血,但我还是选择让你知情,够诚意了吧?”
张凤池看着金光瑶,说道:“你还想防备灯芯儿,对么?他知道我在蓝家有个身份,将来就不会信任我了。”
金光瑶道:“很抱歉,我有我的立场,我知道你们感情很好,他受你的影响也很大,但你们还是不要走得太近比较好,你把栓子和那些孩子收着,也是想提醒江公子,当年那事情,是你替他压下来的吧?你早就探知到于师伯的图谋了。”
张凤池淡笑道:“我比他的儿子更懂他的心思。那你呢?你敢说,你没有刻意影响过金宗主么?他看见自己养的狗,就会想到你吧?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为自己留后路的意思?”
金光瑶道:“正是因为我懂,所以才阻止,我可是金凌的亲叔叔,他受我影响,跟江宁受你们影响,那性质可不一样,江家本来就盘踞湖湘,再和排教一勾连,你说其他修仙的大家族能放心么?”
张凤池摇摇头,说道:“难得你这么坦诚,那我也坦诚吧,其实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能算计,当时我并不认为江宗主真的会把江公子认回去,毕竟,仙门宗主,最不缺的就是儿子,我待灯芯儿不错,仅仅是因为同情他似乎被父亲遗弃了……也许你不会相信,像我这样的人,也是有怜悯心的。”他说到“父亲”二字的时候,停顿了一下,金光瑶察觉到了他话中的微妙断续,心想,也许池子不是不期待自己的生父能承认他,只是他不敢期待,没有希望,就无所谓失望。
蓝瑟的脖颈垂下,亦是痛极的神色。
张凤池接着道:“好吧,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。”他看着自己的堂兄,说道:“老实说,我也很好奇,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情况,蓝家的那些仙门名士,会怎么选?是要规矩,还是要理智。”
蓝涣淡淡地微笑,说道:“有机会,试试看,你懂音律么?”
金光瑶裹紧了身上的卷云纹外袍,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,咯咯笑道:“师哥懂音律的,他会吹唢呐,过去常给人家丧礼上吹哀乐,往往都是他吹,我们师兄弟几个在边儿上哭坟,他吹得那是厉害,能把不相干的人都吹哭了,一般别人都冲着他去,我们几个,都是打包送的,跟着他我们才能有宴席吃。”他又对张凤池道:“师哥,要不要看看蓝家的家训?”
在蓝涣和蓝瑟奇异的目光下,张凤池歪嘴一笑,苦苦地道:“不了,我怕看了,会忍不住反悔的,再说了,我不就是去恶心他们的么。”
蓝涣却笑道:“不要妄自菲薄,据我所知,你是蓝家唯一一个会吹奏唢呐的,正好填补了一块空白。”
张凤池愣住了,然后看见金光瑶对他无奈一笑,似乎已经习惯了蓝涣这样子,于是自己也凑合笑笑,他真的也不太懂蓝涣了,这位堂兄,城府深沉的同时又颇为纯真,他从没遇到过这种人,真是难以形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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